第十章 进京

翌日清晨，楼小草叫醒云烁，预备上路。

不出所料，无妄小师傅也收拾好了行装，准备离开归元寺。

老主持站在廊下，捻佛珠的手比平日快了些。

这一别，方此临不敢看主持。

主持，也不曾敢看方此临。

他二人滴泪未落，楼小草的鼻头却酸胀得难受。

三人与主持拜别之后，便出了归元寺。

他们踏出寺门时，无妄没有回头。

直到走过九曲山径，穿过那片熟悉的茂林，方此临见天见地，却不知往何处去。

“无......方此临.....”现在，还该喊他无妄小师傅吗？还是喊他俗家名？

“你若是愿意，不如与我同去储门学艺？”楼小草知他彷徨，便提出建议。

“你怎知贫僧俗名方此临？”方此临反问。

“对不起，昨夜我听见泼水声便醒了，偷见了你与主持的谈话。”楼小草如实道。

方此临闻言，不作声。

楼小草虽然没有得到他的答案，但按照她在孽镜中看到的，她与方此临日后还会有许多交集，方此临大抵会与她一起去京都储门。

果不其然，方此临虽不言语，但仍与他们同行。

三人结伴，翻山越岭，靠着双腿足足走了十日，终于望见了京都的影。

一路过来，地广人稀，满眼荒凉。直到踏进京郊地界，路边才见了些烟火气。

京都城外，有一破庙，庙里歪歪斜斜地躺着几个乞丐，见有人来，也只懒懒地抬下眼皮。

楼小草轻手轻脚地抱来一捧干草，在墙角寻了块空地，仔细铺好，让云烁能坐下歇歇。

方此临自己找了些稻草，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铺开，随后便默默坐下，一如往常地闭目参禅。

“云烁，方此临，我们明天就可以到京都了。”楼小草同他们道。

方此临听见楼小草的声音，睁开眼同她点了点头。

方此临大概是在归元寺的时候，静坐惯了。楼小草看他这些天睡前都要冥想些时辰，平时话也很少。

而云烁的话比方此临还少。他们三人同行，大多时候都是楼小草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这些天来，云烁总是盯着夜空，一盯就是一两个时辰，比方此临打坐的时间还要长。

今夜有破庙栖身，他看不见夜空，就走出了破庙去。

他独坐阶前，仰头远望天空，面上终于有了些表情。

他的双眼被某种情绪占满，不再是从前那般空洞模样。

楼小草自小颠沛惯了，学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眼中的那种情绪，大抵叫做——思念。

楼小草坐到他身边，又习惯性离得远了些。

“你在想什么？”楼小草好奇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云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自从那日在葫芦斋，姜典在他心口放了个什么东西，他的心口就总是痒痒的。

“我只是觉得，看着星星能舒服一点。”只要看着星星，他胸口某些呼之欲出的东西，就可以被暂时压制。

“舒服一点？你很难受吗？哪里疼？”楼小草以为是自己照顾不周。

“这里？”云烁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种感觉叫做疼吗？

“是不是因为那妖女伤了你，你还没好？”楼小草慌张，难道小神仙的伤只是表面好了，实则内里溃烂了吗？

“好了。我只是觉得非常想要回去，想得这里痒痒。”云烁摸着心口道。

“想要回去？”楼小草勉强理解了云烁的意思。“你是想要回家吗？”

原来小神仙是思念故土了。

云烁微愣。他怎么会想要回家呢？他怎么会“想要”呢？

葫芦斋里的那位究竟在他的心口放了什么？

她说：“我送你一颗心。”

所以他的心口里，现在存着一颗心吗？

“原来神仙也会思念家乡啊。云烁，你的家乡在哪？”楼小草问。

云烁指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同楼小草说：“在那里。”

今夜星光璀璨，星罗密布，其实楼小草根本就分不清云烁指的哪一颗星星。

“原来神仙住在星星上。”楼小草恍悟般点了点头。“那你晚上为什么不回星星上睡觉，天亮了再下来？”

“我现在还回不去。”他还没有完成任务，他们不会带他回去。

“为什么回不去？”楼小草问。

云烁却不答。

“好吧。”楼小草知道，旁人不答你的问题，便代表这个问题你不该问。“那你们神仙白天的时候住在哪里？”

云烁闻言，歪了歪头，好像不明白楼小草是什么意思。

“星星只有晚上在，白天就不见了。那你们白天的时候住在哪里？”楼小草好奇道。

“星星一直都在。只是白天阳光太盛，盖过了星星的光，所以你们才看不到。”云烁回。

“我们白天看不到，那你白天能看到吗？”楼小草又问。

她好像总是有无穷无尽的问题。

“能。”云烁又回。

此后一言一语，好似无休无止。

无休无止到，云烁暂且忘了自己还在‘思念家乡’。

天光大亮时，楼小草被刺眼阳光叫醒。

她的脖子和腰又酸又僵，可脑后却传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枕在云烁的肩上！

昨夜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竟还将小神仙的肩膀当做了枕头！

求神仙原谅，求神仙原谅，她不是故意冒犯。

“你醒了？”云烁端坐着。

楼小草立马弹起，后退了三尺，满脸歉意。

“你一夜未睡吗？”楼小草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云烁轻应一声，旋即也站起身来。

此时，方此临从破庙中走出，同他二人道：“庙里的施主说，这个时辰，京都城门应已开了。”

“那我们，便进城吧！”楼小草闻言，顿时将先前尴尬抛之脑后。

她日思夜想的京都，心心念念的储门！

此后，定然往事如烟随境去，前程似锦待勾描！

京都城门大敞，香风铺面而来，迎面便是百尺高楼。

楼小草三人走入城门。

楼小草和方此临都是第一次进城，竟像脚下生了根似的，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忘了行路。

京都之繁华，确与文人诗中一般无二。

市列珠玑，青牛白马七香车。红楼纷客，户盈罗绮竞豪奢。

“今日储门开放报名，不用交束脩，还包吃包住。只可惜独收15至18岁的小少年，若我早生二十载，定也要去储门做个学子。”

京都新设储门，教授六艺玄术，不问出身，不问男女，乃是北汤大事。

今日储门开放报名，街路上一派热闹祥和，几乎人人都在谈论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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