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沈鸢没有想到，萧衍会这么快就找到她。

或者说，她想到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天是九月十二，距离桂花法会过去了一个月零四天。京城的秋天已经深了，早晚凉得需要加一件褙子，中午的日头却还毒得很，晒在人身上火辣辣的，像夏天不肯走。

沈鸢在书房里看了一上午的书，看的是《梁州风物志》，一本讲各地风土人情的杂书。上一世她没有读过这本书，因为她觉得这些东西没用——她又不去那些地方，知道了又能怎样？现在她觉得自己那时候真傻，一个人觉得没用的东西，往往是最有用的。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上，但当你需要的时候，你恨不得把整本书都背下来。

素锦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放在桌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皱起了眉头：“小姐，你看这些做什么？字又小又密，看着眼疼。”

“不疼。”沈鸢头也没抬。

“小姐，你是不是想考女状元？”

沈鸢笑了一下，翻过一页：“大梁没有女状元。”

“那你看这么多书做什么？”

沈鸢想了想，说了一句素锦听不懂的话：“因为上一辈子看得太少了。”

素锦果然没听懂，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放弃了追问，把银耳莲子羹往她面前推了推：“小姐先喝羹，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鸢放下书，端起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莲子的苦味被冰糖的甜味压住了，只剩下淡淡的清香。她想起上一世在宫里，御膳房做的银耳莲子羹比这个精致得多，用的是最好的银耳和来自江南的莲子，炖上整整两个时辰，盛在官窑烧制的薄胎瓷碗里，端上来的时候还要在碗沿上放一朵可以吃的鲜花。

但她觉得没有这一碗好喝。

说不清为什么。

她喝完羹，把碗递给素锦，正准备继续看书，门房的老刘头急匆匆地从前院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书房门口，弯着腰，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

“刘伯，怎么了？”沈鸢问。

“小姐……”老刘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吞吞吐吐地说，“外头……外头来了个人，说要见小姐。”

沈鸢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人？”

“是个……是个穿着打扮很体面的公子，带了好几个人，还有马车，看着不像普通人家的……”老刘头斟酌着用词，“他说他姓萧，是从城里来的，想见小姐一面。夫人让我来问小姐，见还是不见？”

姓萧。从城里来的。

沈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想过这一世萧衍可能会来找她。但她没有想过会这么快，也没有想过他会直接找上门来。在她的记忆里，上一世的萧衍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他不会主动去找任何人，他只等别人来找他。他坐在东宫的书房里，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坐在这个世界最高的地方，俯视着所有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亲自跑到崇仁坊一个小官的府邸来，找一个七岁的小姑娘？

除非——他记得什么。

沈鸢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小姐？”素锦在旁边小声喊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声响。

她在想，要不要见。

如果不见，他会怎么想？会起疑吗？会再来吗？还是就此作罢？她不知道。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上一世他愿意让她看到的那一面——那一面是冷的、硬的、刀枪不入的。她不知道他私底下是什么样子，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露过那一面。

如果要见，她该怎么面对他？装作不认识？装作第一次见面？她七岁的时候确实没有见过他，第一次见面是在相国寺。从时间线上来说，现在这个节点，沈鸢不应该认识萧衍。

对，她不应该认识他。

她不认识他。她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被一个陌生的、看起来很有身份的人上门求见。她可以好奇，可以紧张，可以不知所措——但不可以恐惧，不可以恨，不可以露出那种“我认识你，我等了你一辈子，你欠我一条命”的眼神。

她得演。

“刘伯，”沈鸢转过身，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麻烦你跟那位公子说，稍等片刻，我换身衣裳就来。”

老刘头领命去了。素锦赶紧去衣柜里翻衣裳，翻来翻去翻出一件桃红色的褙子、一条葱黄色的裙子，举着问沈鸢：“小姐，这件好看，穿这件行不行？”

沈鸢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那件太艳了。”她走到衣柜前，自己翻了翻，拿出了一件半旧的湖绿色褙子和一条月白色的裙子。不新不旧，不好不坏，不会让人觉得刻意，也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不应该懂得穿衣服的分寸。她应该是随意的、不假思索的、被母亲打扮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的。沈鸢站在铜镜前，把头发拆开，重新梳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用绿色的丝带扎着，看起来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表情——眼睛要圆一点，亮一点，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好奇和害羞，但不能太多。像一个从没见过世面的、被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单纯的小女孩。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圆滚滚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上一世，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想让他看见真正的她。他没有。这一世，她要在他面前演戏，希望他不要认出她来。

老天爷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刻薄的编剧。

———

沈鸢走到前院的时候，萧衍已经坐在花厅里了。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月白色的锦袍，换了一件鸦青色的长衫，外面罩着同色的大氅，腰间系着一条暗银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太子，更像一个普通的、家境殷实的世家公子。

但他的气质藏不住。他坐在那里的样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剑——你看不见剑刃，但你能感觉到它的锋利。

沈鸢站在花厅门口，停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给公子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小孩特有的奶气。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进很深的水里。沈鸢被那目光罩着，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但她没有抬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保持着那个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比她记忆中年轻一些，但那种清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质地，一模一样。

沈鸢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做好了准备——做好了一个七岁小女孩第一次见到一个陌生男人时应该有的反应：好奇、害羞、微微的紧张。

但她没有准备好的是，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对。

不是上一世那种“只是看了一眼”的淡漠。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疏离。那个眼神里有别的东西——太深了，太沉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看见了对面山上的一点灯火。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应该有的。

沈鸢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记得。他一定记得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回公子，姓沈，单名一个鸢字。”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演的。

“沈鸢。”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一种很久没有吃过的、快要忘了味道的东西。念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站在他身后的内侍都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你今年几岁了？”

“七岁。”

“七岁。”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让沈鸢完全没有想到的话，“你喜欢吃糖炒栗子吗？”

沈鸢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糖炒栗子。

他记得糖炒栗子。

她低下头，把所有的表情都藏进那些碎发投下的阴影里，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七岁小女孩该有的、天真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喜欢。”她说，“公子怎么知道的？”

萧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颗小小的梨涡——他的目光在她嘴角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时间，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鸢被他看得脊背发凉，但她不能躲。她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她不应该懂得躲避一个男人的目光。她只能站在那里，微微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

“猜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长了一张喜欢吃糖炒栗子的脸。”

沈鸢差点没绷住。

长了一张喜欢吃糖炒栗子的脸。这是什么鬼话。他上一世可不会说这种话。上一世的萧衍，连“你今天真好看”都不会说，他说的是“皇后今日的衣裳尚可”。“尚可”。她穿了三个时辰、试了十几套衣裳、在铜镜前转了无数个圈才挑出来的衣裳，他给一个“尚可”。

现在他说她“长了一张喜欢吃糖炒栗子的脸”。

沈鸢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冲击。

“公子说笑了。”她低下头，假装害羞地抿了抿嘴，实际上是在咬住自己的舌尖，不让自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萧衍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从大氅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盒，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精细的兰花纹，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

“给你的。”

沈鸢看着那个锦盒，没有伸手去拿。

“公子，我爹说不能随便收别人的东西。”她用的是小孩子被大人教过的语气。

“你爹是沈让？”

“是。”

“告诉他，是我给的。”萧衍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他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鸢。”

“嗯？”

“以后不要在相国寺的桂花园里低着头走路。”他说，“那里的桂花，很好看。”

他走了。

脚步声穿过前院，穿过影壁，消失在大门外。马车轱辘的声音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鸢站在花厅里，面前是那只紫檀木的锦盒，头顶是秋日明亮的阳光，脚边是她被拉得老长的影子。

她慢慢伸出手，打开那个锦盒。

里面躺着一支簪子。

不是金的，不是银的，不是玉的。是一支木簪，用上好的紫檀木雕成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桂花，五片花瓣，每一片的形状都不一样，像是照着真花刻的。桂花的旁边，有一只比米粒还小的小鸟，收着翅膀，蹲在花枝上，歪着脑袋，像是在看什么。

沈鸢把簪子从锦盒里拿出来，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

阳光穿过紫檀木细腻的纹理，那朵桂花像是活了，那只小鸟像是下一秒就要展开翅膀飞走。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上一世，她曾经跟萧衍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们已经成亲三年了，他越来越忙，她越来越寂寞。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在他批奏折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废话，其中有一句是——“我小时候最喜欢桂花了，相国寺的桂花开了的时候，我每年都去。我还想要一支桂花簪子，我爹都不给我买。”

她记得他当时头都没抬，批完一本折子，放在一边，拿起下一本，说了一句：“嗯。”

就一个“嗯”。

她以为他没听进去。她以为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她以为她的那些絮絮叨叨的废话，全部都掉进了他身边那个深不见底的沉默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但他听进去了。

他不但听进去了，他还记住了。他记住了她喜欢桂花，记住了她想要一支桂花簪子，记住了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和表情。

他记住了两辈子。

沈鸢握着那支木簪，站在花厅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紫檀木的锦盒上，落在刻着兰花纹的盒盖上，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她蹲了下去。

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她忽然觉得那支簪子太重了。不是木头的重量，是别的什么重量。是她上一世等了八年都没有等到的、她以为根本不存在的、她死心塌地认定了他永远不会给她的——那个重量。

她蹲在地上，把簪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紧到紫檀木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素锦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小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支簪子，哭得浑身发抖。

“小姐！你怎么了小姐？那个人欺负你了？”素锦扑过来，蹲在她旁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去找老爷！我去让老爷揍他！”

“素锦。”沈鸢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小姐你说！”

“他给了一支桂花簪子。”沈鸢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但她在笑。哭和笑同时出现在一张七岁的、圆滚滚的小脸上，看起来又滑稽又心酸。

“他居然给了一支桂花簪子。”

素锦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她看小姐又哭又笑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伸出手，笨拙地拍着沈鸢的背，像沈鸢以前拍她那样。

“小姐不哭了，不哭了啊。”

沈鸢把脸埋进素锦的肩窝里，使劲地吸了一口气。皂角的气味，干干净净的，跟上一世一模一样。

她在那个气味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酸是甜是苦是辣的东西，全部咽了回去。

———

那天晚上，沈鸢把簪子放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把簪子拿出来，在月光下看了又看。紫檀木在夜里看起来是黑色的，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上面细细的纹路。那朵桂花太小了，小到要用指甲才能摸出花瓣的形状。那只小鸟也太小了，小到她看了十几遍才确认那不是木头上的一颗瘤子，而是一只收着翅膀、歪着脑袋的小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萧衍送过她很多东西。每逢节庆、生辰、各种名目的日子，他都会让人送东西来——首饰、布料、胭脂水粉、珍玩字画，应有尽有，堆满了她的库房。那些东西都很贵重，金的玉的珊瑚的玛瑙的，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但他从来没有亲手送过她任何东西。

每一次，都是内侍送来，放下，行礼，退下。她甚至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他亲自挑的，还是只是内务府按照惯例准备的。

但这支簪子不一样。

这支簪子是紫檀木的，不是金的，不是玉的。一个太子，送给一个七岁小姑娘的见面礼，是一支木簪。这不合规矩，不合身份，不合情理。

除非——他自己也顾不上了。

沈鸢把那支簪子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她想，她可能需要重新认识一下萧衍。

不是上一世那个高高在上、永远站在台阶最上方的皇帝。是这一世这个——十六岁的、会亲手挑一支木簪、会说“你长了一张喜欢吃糖炒栗子的脸”、会在桂花园里看着她的背影把一枝桂花捏碎了的少年。

这两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把簪子重新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一只蝴蝶扇了扇翅膀。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崇仁坊的街口，有一个人正站在马车旁，远远地看着沈府大门的方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沈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的脚。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从下午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月上中天。

身后的内侍已经催了不知道多少遍：“殿下，该回宫了。”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了的大门，看着门楣上“沈府”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的手里，还捏着另一支簪子。

一模一样的紫檀木，一模一样的桂花和小鸟。唯一不同的是，这支簪子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勿念。”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把簪子收进袖中，转身上了马车。

“回宫。”

马车在深夜的崇仁坊里缓缓驶过，车轱辘轧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个疲惫的心跳。

萧衍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今天在花厅里，她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对。

不是七岁小女孩看陌生人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别的东西——太深了，太沉了，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待了太久，忽然被捞上岸，看见光的时候，眼睛里不是喜悦，是恐惧。

她怕他。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第一次见面，她怕他。

为什么？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支簪子背面刻着的两个字，用指腹慢慢地摩挲着。

勿念。

不要挂念。

他忽然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会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个笑容确实存在过。

“不要挂念？”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晚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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