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失眠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萧衍坐在花厅里的样子,他说“糖炒栗子”时的语气,他放在桌上的那只紫檀木锦盒,还有那支簪子——那支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到棱角硌得手心生疼的桂花木簪。
她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个团,又展开,又卷起来。枕头换了一面,凉的,她把脸贴上去,闭上眼睛,三秒钟后又睁开了。
窗外月光很亮,亮得不像话。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里什么都在转。
素锦睡在外间的小榻上,被她翻身的动静吵醒了两回。第一次小声问了句“小姐你还没睡”,沈鸢说“睡了”,素锦就真的以为她睡了,翻个身继续打呼。第二次素锦没问,大概是习惯了,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睡过去了。
沈鸢听着素锦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羡慕。能睡是福气,她上一世在宫里最后那几年就睡不好了,没想到重活一回,七岁的身体,七岁的脑子,七岁的本该没心没肺的年纪,她还是睡不着。
她翻到第三十七次的时候,终于放弃了。
坐起来,摸黑穿上鞋,走到桌边,把油灯点上。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在屋子里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她从枕头底下把那支簪子摸出来,放在灯下,托着腮,就那么看着。
紫檀木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朵桂花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花瓣的纹路一丝一丝的,每一丝都刻得很细很细。她伸出手指,沿着花瓣的轮廓摸了一圈,又去摸那只小鸟——太小了,小到指腹只能感觉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弧度,但那个弧度是活的,像是小鸟的胸脯在微微起伏。
她上一世见过萧衍的字,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棱角。她没见过他刻东西,但她看着这支簪子,觉得刻这支簪子的人,手一定很稳,心一定很静。不是那种天生的静,是把自己按住了、压下去了、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静。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支簪子,是他自己刻的,还是让人做的?
如果是让人做的,那背面会不会有匠人的落款?她把簪子翻过来,凑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落款。什么标记都没有。
但她的指腹在簪子的背面摸到了什么——不是花纹,不是刻痕,是两道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凹槽。她把簪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两个字。
“勿念。”
沈鸢的手一抖,簪子差点从指间滑落。她赶紧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勿念。
她见过这两个字。在她还没有忘记的那一世里,在某个她以为已经模糊了的角落,这两个字出现过。她拼命地想,想从那一世的记忆里把那两个字打捞出来——但捞不上来。像沉在河底的东西,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长什么样,但水太深了,你看不清。
她只知道,这两个字让她心里发酸。
不是那种被人辜负了的酸,是那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酸。
她把簪子放在桌上,趴在胳膊上,盯着那朵桂花,盯了很久很久,盯到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变成两个,又变成一个,又变成两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素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姐……你还没睡?”
沈鸢转过头,看见素锦披着外衣站在内间的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一脸的不清醒。
“你怎么起来了?”
“我做了个梦,”素锦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打了个哈欠,“梦见小姐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好久,怎么找都找不到。吓醒了。”
沈鸢看着素锦那张圆圆的、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不会的,”她说,“我不会不见的。”
“真的?”
“真的。”
素锦又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靠在了沈鸢的肩膀上,含混地说了一句:“小姐,明天我给你煮桂圆红枣汤,安神的,喝了就能睡着了……”
话没说完,她已经睡着了。
沈鸢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让素锦靠在她肩膀上,看着桌上的油灯一点一点地烧下去,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噗地灭了。
屋子里暗下来,月光重新占了上风,把一切染成淡蓝色。
她把那支簪子拿起来,小心地插进头发里,又取下来,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靠着素锦的脑袋,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
第二天,沈鸢起晚了。
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暖洋洋的方块。素锦不在旁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上放着一颗桂花糖,糖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琥珀色的糖块。
她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桂花的香味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不腻。
她坐在床上,慢慢地嚼着那颗糖,把昨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萧衍来过了。他给了她一支刻着“勿念”的桂花簪子。他说“你长了一张喜欢吃糖炒栗子的脸”。他说“以后不要在相国寺的桂花园里低着头走路,那里的桂花很好看”。
他记得。他不是这一世才记得的。他带着上一世的记忆,跟她一样。
沈鸢把糖嚼碎了,咽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好。就算他记得。那又怎样?
上一世她等了他八年,跪在雪地里喝鸩酒的时候,他站在台阶最上方,连一步都没有走下来。她死了,他没有哭,没有追,没有在她闭上眼睛之后冲下来抱住她的尸体说“不要”。他站在那里,玄色龙袍,暗红镶边,冕旒上的珠串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尊永远不会倒的、也永远不会弯的雕塑。
他记得。记得又怎样?记得就能抹掉那一世的事吗?
沈鸢把桂花糖的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鹤,放在桌上,然后下床穿衣服。
今天不去想萧衍了。今天她有事情要做。
———
吃早饭的时候,沈让没有去上朝。
他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但他一口都没动。他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翻过来翻过去,眉头皱得像拧干的抹布。
沈鸢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问了一句:“爹,永定河的折子批下来了?”
沈让手里的折子差点掉进粥碗里。他猛地抬起头,瞪着女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永定河的折子?”
“爹你上次答应帮我留意的。”沈鸢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怎么样了?”
沈让把折子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鸢儿,你跟爹说实话,你怎么知道永定河的事?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沈鸢又舀了一勺粥,“爹你先说怎么样了。”
沈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疑惑,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像是敬畏的东西。他不明白自己七岁的女儿怎么会对朝堂上的事这么关心,更不明白她怎么会知道永定河的事。永定河的折子是在内阁里传阅的,连六部的官员都不是人人都知道详情,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姑娘,从哪儿听说的?
但他还是回答了。因为女儿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觉得不回答是不行的。
“工部报上来的预算是八十万两,用的说是青石和糯米浆,包给了工部侍郎王茂的小舅子。”沈让叹了口气,“折子我看过了,数字上没问题,流程上也挑不出毛病,但我总觉得——不踏实。”
“爹你的不踏实,是不是因为王茂这个人?”沈鸢放下粥碗,认真地看着父亲。
沈让愣了一下。
“上一——去年,”沈鸢差点说出“上一世”,赶紧咬住了舌头,改口道,“去年在并州的时候,我听人说过,王茂在工部待了十几年,官声一般,但家里修得富丽堂皇。一个工部侍郎,俸禄就那么些,他哪来的钱?”
沈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女儿,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女儿说的这些,他不是不知道,但他是一个七岁小姑娘的父亲,他不应该跟女儿讨论朝堂上的这些烂事。
可是——
“爹,”沈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永定河如果决堤,淹的不是朝廷的脸面,是两岸成千上万的百姓。爹你在并州待过,你知道水灾是什么样子。”
沈让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永安九年,并州大雨,汾河涨水,淹了下游三个村子。他带着人去救灾,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见老百姓的房子一间一间地塌,看见牛和猪的尸体漂在水面上,看见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坐在屋顶上,孙子已经发烧烧得不省人事,老太太还在喊“救命”。那场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想让爹怎么做?”他问。
沈鸢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让头皮发麻的话。
“爹,你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在朝堂上,在大家都说好的时候,说一句‘再看看’就行。”
“就一句?”
“就一句。”沈鸢说,“不用争,不用吵,不用跟任何人翻脸。只要你说一句‘再看看’,就会有人跟着你一起看。你一个人觉得不踏实,那是你的问题;但你说出来了,不踏实的人就会站出来。一个两个三个,人多了,王茂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
沈让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女儿,半天没说话。
饭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沈鸢的侧脸上,把她脸上那层细密的绒毛照得发亮。她看起来确实只有七岁——圆脸,圆眼睛,扎着两个小揪揪,嘴角还沾着粥粒。
但她说的话,不是七岁的人能说出来的。
“鸢儿,”沈让的声音有些涩,“你告诉爹,你到底是谁?”
沈鸢看着父亲,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七岁的天真,也有二十七岁的苍凉。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让那个笑容变得很复杂,复杂到沈让看不懂。
“爹,我是你女儿。”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你女儿。”
沈让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风大,迷了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拿起那本折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鸢儿。”
“嗯?”
“你说的事,爹会做。”
他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穿过影壁,消失在二门外。沈鸢坐在饭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素锦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洗好的枣子,看见沈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饭厅里,愣了一下。
“小姐,老爷呢?”
“上朝去了。”
“哦。”素锦把枣子放在桌上,在沈鸢对面坐下来,拿起一颗枣子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咔嚓的,“小姐,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
“没有。”
“有。”素锦又咬了一口枣子,“你每次心情不好,都会把凉粥喝完。”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碗,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丫头,观察力还挺强。
———
下午的时候,沈鸢在院子里看书。
秋日的太阳不毒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棉被。她搬了把藤椅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农田水利志》,翻到永定河的那一章,仔仔细细地看。书上画了永定河的流域图,弯弯曲曲的一条线,从西北的山里流出来,穿过平原,最后汇入大江。
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地划过去,在上游的位置停下来。上一世,决堤的地方在这里——一个叫柳林渡的小地方。书上标注说这一段河道最窄,水流最急,堤坝也是最老的,是前朝修的,已经用了快一百年。
一百年的堤坝,八十万两的预算,青石和糯米浆——沈鸢在心里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觉得哪里不对。青石是贵的,糯米浆也是贵的,八十万两听起来不少,但如果全程都用青石和糯米浆,八十万两可能不够。如果不够,那就只能偷工减料。偷工减料,堤坝就不结实。不结实,明年秋天的那场大雨一来——
她闭上眼睛,把书扣在脸上,靠在藤椅上,慢慢地想。
素锦端了一碗桂圆红枣汤过来,看见小姐脸上扣着书,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又轻手轻脚地走了。
沈鸢没有睡着。她在想一个名字——王茂。工部侍郎王茂。
上一世,永安十二年的永定河案发后,王茂被罢了官,抄了家,但人没有被杀,只是被贬到了琼州。后来她嫁给萧衍之后,偶尔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说他死在琼州了,说是病死的。但她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知道“病死”这两个字,有时候是别的意思。
她翻了个身,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头顶的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跳动的光影。
她忽然又想起了萧衍。
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他的名字自己冒出来的。像水底的泡泡,你不想让它上来,它自己就上来了。
他今天在做什么?在太子府读书?在跟太傅争论?还是在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折子?他有没有想过她?有没有把那支簪子刻好之后,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犹豫要不要送出去?
她想起簪子背面那两个字——“勿念”。
那是刻给谁看的?给她看的,还是给他自己看的?
沈鸢把书重新扣在脸上,不让自己想了。
但书页上的墨香钻进鼻子里,让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上一世,萧衍批折子的时候,用的是松烟墨。松烟墨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味,不浓,但是很深,像深山里的松林在雨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味道。
她怎么会记住这个?
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坐起来,端起石桌上那碗桂圆红枣汤,一口一口地喝。
甜。很甜。甜得她心里发慌。
———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门房老刘头又来了。
沈鸢正在院子里收书,看见老刘头从前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一模一样——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鸢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伯,又有人来了?”
老刘头擦了擦汗,点了点头。
“还是昨天那位?”
老刘头又点了点头。
沈鸢把书抱在怀里,站在老槐树下,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老刘头摸不着头脑的话。
“刘伯,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老刘头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是……深蓝色的?”
深蓝色。不是月白色,不是鸦青色,是深蓝色。
沈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但她就是想知道。她想从这些细枝末节里,拼凑出这一世的萧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跟上一世有什么不同,跟上一世有什么一样。她想确认一件事:这一世的萧衍,到底值不值得她重新认识一次。
“小姐,见还是不见?”老刘头问。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摞书,最上面那本是《农田水利志》,翻到永定河的那一章,书角被她折了一个印子。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见。”她说,“但是刘伯,麻烦你跟那位公子说,我今天穿的是便服,不好见外客。如果他愿意等的话,我去换身衣裳就来。”
老刘头领命去了。素锦从屋里探出头来,一脸兴奋:“小姐!那个人又来了!是不是昨天那个好看的公子?”
沈鸢没有回答。她走进屋里,关上房门,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挂着的那些衣裳——桃红色的、葱黄色的、鹅黄色的、湖绿色的、月白色的。
她的手伸向月白色的那件,伸到一半,停住了。
月白色。他昨天穿的是鸦青色,今天穿的是深蓝色。他换了一身颜色,但她如果穿月白色,他会不会觉得她在刻意配合他?
她把月白色的衣裳拨到一边,拿出了那件半旧的湖绿色褙子。就是昨天穿的那件。昨天穿过了,今天再穿,他不会多想——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就那么几件衣裳,穿来穿去都是这几件,很正常。
但她在系腰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妆奁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插在了头发上。
不是那支桂花木簪。那支簪子她舍不得戴。她戴的是一支白玉簪,成色普通,是她娘给她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穿什么、戴什么、看起来怎么样——在意一个上一世赐了她鸩酒的男人,觉得她好看不好看。
她有病。
但病就病吧。反正这辈子她也不打算再为谁要死要活了,穿件好看的衣裳,戴支好看的簪子,让自己心情好一点,总不过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往前院走。
素锦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说:“小姐你走慢点,裙子要拖地了!小姐你今天头发梳得好好看!小姐你紧张吗?我好紧张!”
沈鸢没有回答。她穿过二门,穿过前院,走过影壁,站在了花厅的门口。
然后她看见了萧衍。
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长衫,外面没有罩大氅,头发还是用白玉簪束着,站在花厅的窗前,背对着门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
那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是她爹的手笔。沈让的字算不上多好,但胜在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武将出身的粗犷和直接。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慢。
夕阳的光从花厅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给他的深蓝色长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松树——挺拔,但有一点孤单。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沈鸢看见他的脸,心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好看。她早就知道他好看。她心跳是因为他的眼神——他看她的那个眼神,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眼神太沉了,沉得像一块石头。今天的眼神轻了一些,像石头被水冲过了,棱角磨掉了一点,露出下面温润的质地。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那个停了一下的瞬间,沈鸢捕捉到了。
他知道她没戴那支簪子。他看见了,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那个瞬间里,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
沈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她没有戴他送的簪子,这是她的自由。她没有义务戴他送的东西。但她看见他看见她没戴、然后什么都没说、把话咽回去的样子,心里就酸了。
这个人,上一世什么都不会咽回去。上一世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从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这一世他学会咽了。
他学会了在意。
“给公子请安。”沈鸢行了个礼,声音比昨天自然了一些。不是她演得好,是她今天没有那么紧张了。
“起来吧。”萧衍的声音也比昨天轻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轻,是真的——放松了一点。
沈鸢直起身,站在花厅中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微微歪着脑袋看着他,像一只歪着头看人的小猫。
“公子今天怎么又来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七岁小孩特有的直率。
萧衍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锦盒。是一个油纸包,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扎着,油纸上渗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沈鸢看着那个油纸包,心跳又快了。
“打开看看。”他说。
沈鸢走过去,解开麻绳,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小袋糖炒栗子。
栗子是温的,还冒着热气,壳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一捏就能剥开。油纸的背面被栗子的温度烘得潮潮的,带着焦糖和桂花混在一起的香气。
沈鸢看着那袋糖炒栗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相国寺门口那家的,”萧衍说,“今天路过,顺便买的。”
沈鸢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顺便。他说顺便。从东宫到相国寺,骑马要大半个时辰。从相国寺到崇仁坊,又要大半个时辰。他“顺便”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就为了给她带一袋糖炒栗子。
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抬起头,露出一个七岁小女孩该有的、因为收到喜欢的东西而高兴的笑容。
“谢谢公子。”她说,声音有一点抖,但只有她自己听得出来。
“不客气。”萧衍说。
他站在那里,夕阳的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小姑娘,看着她嘴角那颗小小的梨涡,看着她因为一袋糖炒栗子而亮起来的眼睛。
他忽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你记得吗?你还记得吗?你记得雪地里那杯鸩酒吗?记得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记得你等了八年、最后什么都没等到的那个答案吗?
但他没有问。
他不能问。一问,就全碎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剥开一颗栗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跟他记忆里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
他的眼眶忽然有一点热。他转过身,假装看墙上那幅“静水流深”,把那个瞬间藏了起来。
沈鸢嚼着栗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嘴里的栗子不甜了。
不是栗子不甜。是别的什么东西太苦了。
她咽下那颗栗子,把剩下的重新包好,抱在怀里,然后对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说了一句。
“公子,栗子很好吃。谢谢。”
萧衍没有转身。
“嗯。”他说。
就一个字。跟上一世一样。
但沈鸢听出来了,这个“嗯”跟上一世那些“嗯”都不一样。这个“嗯”里面,有一个字咽下去了没说出来。
那个字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觉得,可能是她等了两辈子的那个东西。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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