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萧衍走后的第三天，沈鸢收到了一筐橘子。

筐不大，是用竹篾编的，小巧玲珑，提手上还系了一根红绳。橘子是那种小小的蜜橘，皮薄得像纸，金黄金黄的，堆在筐里，像一筐小太阳。

送橘子来的是个面生的内侍，穿得素净，说话也客气，把筐放在门房就退了出去，只说了一句“我家公子给沈小姐的”，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老刘头把橘子送到后院的时候，沈鸢正在练字。她最近在临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大字楷书，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手腕酸疼。上一世她没怎么练过字，字写得不丑，但也谈不上好。这一世她想把字练好，不是为了给谁看，是因为她发现写字的时候心很静，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随着墨汁一点一点地从笔尖流走，留在纸上，变成一个个安安静静的字。

“小姐，那位公子又送东西来了。”老刘头把竹筐放在书桌角上，笑呵呵地说，“这回是橘子，看着就好吃。”

沈鸢放下笔，看了一眼那筐橘子，没有说话。

素锦凑过来，扒着筐沿往里看，眼睛亮晶晶的：“哇，好小的橘子！小姐你看，比鸡蛋还小！这叫什么橘子？怎么这么小？”

“蜜橘。”沈鸢说，“江南产的，这个季节刚下来。”

“小姐你怎么知道是江南产的？”素锦拿起一颗，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好香！小姐你闻闻！”

沈鸢接过那颗橘子，没有闻，只是握在手心里。橘子很小，她的手掌就能包住，金黄色的果皮上带着几片深绿色的小叶子，新鲜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江南的蜜橘，运到京城要走水路，再快也要五六天。他是提前让人从江南买的，还是让谁从江南带回来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筐橘子不是“顺便”买的。从江南到京城，几千里路，没有什么是顺便的。

“小姐，你吃不吃？我给你剥。”素锦已经等不及了，伸手就要拿。

“等一下。”沈鸢按住她的手，“先放着，我想想怎么回礼。”

素锦愣了一下：“回礼？小姐你要给那位公子回礼？”

“嗯。”

“可是……可是那位公子看起来好有钱的样子，咱们送什么人家能看得上眼？”素锦挠了挠头，认真地为小姐发起了愁，“要不小姐你绣个香囊？小姐你绣工那么好……”

沈鸢看了素锦一眼，忍不住笑了。

她绣工好？上一世在太子府闲得发慌的时候，她确实学过刺绣，绣得也还算能看。但她这一世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小姑娘送一个陌生男人香囊？传出去像什么话。素锦这丫头，出主意从来不过脑子。

“不绣香囊。”沈鸢说，“我有别的东西。”

她从书桌上拿起那把裁纸刀，从那摞练字的废纸里挑出一张来。那张纸上写的是“永定河”三个字，写得不太好，“定”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了，像一条没刹住的车。她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是干净的，没有任何字迹。

她拿起裁纸刀，沿着纸的边缘裁下一小方，大约巴掌大小。然后她走到院子里，蹲在花圃旁边，从里面挑了一株半开的秋菊，小心翼翼地剪下来，用那张裁好的纸把花茎裹住，再用一根麻绳扎紧。

一朵菊花，一张废纸，一根麻绳。简简单单，不值一文钱。

素锦蹲在旁边看着，满脸的疑惑：“小姐，你就送这个？一朵花？人家送了那么大一筐橘子，你就回一朵花？”

“嗯。”

“可是……这也太……”

“太什么？”

“太小气了吧。”素锦嘟着嘴，替她觉得寒碜。

沈鸢把那朵菊花举到眼前看了看，花瓣是淡紫色的，花心是深紫色的，在秋日的阳光下微微卷着边，像一把撑开的小伞。她觉得很满意。

“素锦，你去门房找刘伯，让他把这个送到东宫去。”她把那朵菊花递给素锦，“就说——沈小姐回礼，多谢公子的橘子。”

素锦接过那朵花，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寒酸。但她家小姐最近做的很多事情她都不理解，不理解归不理解，她还是小跑着去了。

沈鸢站在院子里，看着素锦跑远的背影，把手背在身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

秋风从树梢上吹过，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发间。

她不是没有好东西可以回礼。沈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几样拿得出手的礼物还是有的。她爹的书房里有一方上好的端砚，她娘的妆奁里有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库房里还有从并州带回来的上等皮毛——随便挑一样，都比他那一筐橘子贵重得多。

但她不想回那些东西。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不想让他觉得她在跟他“礼尚往来”。他送一筐橘子，她还一朵菊花。他送的是千里之外的江南蜜橘，她回的是院子里随手可摘的普通秋菊。他送的是“我想着你”，她还的是“我知道了”。

这就够了。

———

橘子她没舍得吃。

不是不想吃，是想留着。她把那筐橘子放在书桌旁边的架子上，每天看一眼，偶尔拿起来闻一闻，又放回去。素锦在旁边馋得直流口水，催了好几次“小姐你倒是吃啊，再不吃就坏了”，沈鸢才终于拿了一颗出来，剥开，分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给素锦。

素锦把那半个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小姐！这个橘子怎么这么甜！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橘子！”她瞪大眼睛，腮帮子鼓鼓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

沈鸢把那半个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是很甜。甜得不像真的。

她想起上一世，萧衍也让人送过橘子给她。那是她做皇后的第二年，秋天的时候，江南进贡了一批蜜橘，御膳房挑了一筐最好的送到她宫里。她吃了，觉得甜，让人去问皇上那边有没有，要不要分一些过去。宫女回来说，皇上说不必了，他不爱吃甜的。

不爱吃甜的。

但他记得她爱吃甜的。他记得她爱喝银耳莲子羹，记得她爱吃桂花糕，记得她爱吃糖炒栗子。他把这些全都记住了，然后一件一件地，在这一世，重新送到她面前。

沈鸢把橘子咽下去，觉得喉咙有点紧。

———

回礼送出去的第二天下半晌，萧衍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进来的。老刘头说“公子您稍等，我去禀报小姐”，他说“不用”，然后就径直穿过前院，走过影壁，绕过二门，一路走到了后院。

沈鸢正蹲在花圃旁边，手上全是泥，在给那丛秋菊松土。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从鼻梁一直延伸到左脸颊，活像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花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萧衍站在花圃前面，低头看着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外面罩着同色的鹤氅，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头发还是用白玉簪束着。秋风吹过来，鹤氅的下摆轻轻晃了晃，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棵从画里走出来的竹子。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衣裳，泥手，花猫脸。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公子怎么进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泥没拍掉，反而蹭到衣裳上了，“刘伯没拦您？”

“拦了。”萧衍说，“没拦住。”

沈鸢：“……”

行吧。太子殿下要闯一个小官的宅子，谁能拦住。

她站在那里，满手泥，满脸土，头发也散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擦脸上的泥印子，结果手上的泥又蹭到脸上了，越擦越脏。

素锦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帕子，一边跑一边喊：“小姐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啊！公子好！”她看见萧衍，猛地刹住脚步，手里的帕子差点飞出去，赶紧蹲下来行了个礼，声音都在抖，“公子……公子吉祥。”

萧衍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条湿帕子，走到沈鸢面前，蹲下来。

沈鸢往后退了一步。

萧衍没有追，就蹲在那里，举着那条湿帕子，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那潭水底下有东西在动，沈鸢看得见，她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过来。”他说。

沈鸢咬了咬嘴唇，往前走了半步。

萧衍伸手，用湿帕子轻轻地擦她脸上的泥印子。从鼻梁到左脸颊，从嘴角到下巴，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的手很凉。帕子是湿的，更凉。秋风吹过来，沈鸢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着他的衣领。竹青色的长衫，领口绣着暗纹，是兰花的形状，一针一线都很细密。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松烟墨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桂花香。

她忽然想起来，上一世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做夫妻做了八年，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隔着一张桌子、一道台阶、一座宫殿。她站在下面，他站在上面。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

这是第一次，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这是第一次，他的手离她的脸那么近。

“好了。”他把帕子收回来，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她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是在将要笑出来的时候收了回去，“像个人了。”

沈鸢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是演的，是真的瞪的。什么叫“像个人了”？她刚才不像人吗？她刚才像什么？像花猫？像泥猴？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萧衍被她瞪了一眼，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真的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鸢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鸢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然后她的心跳就开始不听话了。

她把目光移开，蹲下来，假装继续松土，用锄头把那堆已经松过的土又翻了一遍，翻得乱七八糟的。

“公子今天来，有什么事吗？”她低着头问，声音闷闷的。

“你送我的那朵花，谢了。”萧衍说。

沈鸢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

那朵菊花她昨天下午才让素锦送出去的，今天下午就谢了？菊花的花期没那么短，除非——他没有插在水里，就那么干放着。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解释。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表情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但沈鸢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说花谢了。他是在说，花谢了，所以他来了。

因为花谢了，所以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鸢就觉得自己完了。她怎么开始替他找理由了？她怎么开始把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解读成“他其实是在意我的”了？她上一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陷进去的。从“他看了我一眼”到“他是不是在看我”，从“他是不是在看我”到“他一定是在看我”，从“他一定是在看我”到“我愿意为他去死”。这一模一样的路，她上辈子走过一遍了，这辈子还要再走一遍吗？

她把锄头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深吸一口气。

“公子，”她抬起头，看着萧衍，目光比刚才清亮了一些，“那朵花谢了就谢了，院子里的菊花还开着，公子想要的话，我再摘一朵就是了。”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不用了。”他说，“谢了的那朵，我留着。”

沈鸢张了张嘴，想说“谢了的花留着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她不能问。一问，就过了那条线。

那条线在哪里，她说不清。但她知道，她现在还不能过去。

———

萧衍没有坐多久。

他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了沈鸢松松土、浇浇水、把一棵长歪了的菊花扶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低着头，抿着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扫来扫去，她也不管。她的小手满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但她不在乎。

他想起上一世，她坐在坤宁宫的妆奁前，十个手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伸出手来在阳光下看，转过来转过去，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那时候他觉得她很美，但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看着这双满是泥巴的小手，忽然觉得这比蔻丹好看。不是因为这双手更美，是因为这双手在做事。她在松土，她在种花，她在认真地、用力地活着。上一世的沈鸢，像一朵被养在温室里的花，好看，但没有根。这一世的沈鸢，把根扎进了土里，扎得很深很深。

他想，这是他欠她的。

“沈鸢。”他叫她。

沈鸢从花圃里抬起头，脸上又蹭了一道泥印子，这次在右边脸颊上。

“我明天要出京一趟。”他说，“大概半个月。”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松土，锄头翻土的声音咔嚓咔嚓的，一下接一下，很有节奏。

萧衍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做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什么都没问。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他说。

沈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那一眼里，萧衍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好奇，有关切，有犹豫，有克制，还有一个七岁小姑娘不该有的、千帆过尽之后才有的那种平静。

“公子路上小心。”沈鸢说，“早点回来。”

就这八个字。

萧衍站在秋日的院子里，风吹起他的鹤氅，吹动他束发的白玉簪。他看着蹲在花圃里、满手泥巴、脸上又脏了的小姑娘，觉得那八个字比什么都重。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在花厅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鸢已经又低下头去松土了，锄头咔嚓咔嚓的，一下接一下，没有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这一次没有收回去。

———

萧衍走后，沈鸢在花圃前蹲了很久。

锄头插在土里，她握着锄头柄，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素锦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小姐蹲在那里，以为她在发呆，没敢打扰。过了好一会儿，沈鸢还是没有动，素锦觉得不对劲了，跑过来一看——小姐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就那么红着眼眶蹲在那里，看着那丛被她松过土的菊花。

“小姐？你怎么了？”素锦蹲下来，小声问。

“没事。”沈鸢的声音有点哑，“风太大了，迷了眼。”

素锦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没什么风，树叶都安安静静地挂在枝头，一片都不动。但她没有拆穿小姐，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塞进沈鸢手里。

“小姐擦擦眼睛。”

沈鸢接过帕子，没有擦眼睛，只是攥在手里。她站起来，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放在墙根，然后走到水盆边，把手洗干净，把脸上的泥擦掉。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她想写点什么，但笔悬在纸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写什么？写“一路平安”？他已经走了，写了他也看不到。写“早点回来”？她已经说过了。写“我其实不是七岁，我二十七岁，我上辈子是你老婆，你赐了我一杯鸩酒，你知道吗”？

她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那摞书里抽出最底下的一本。那是一本没有封面的手抄本，是她从沈让书房里翻出来的，是一本前朝人写的笔记，里面记了很多京城的旧事。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永安十二年秋，太子衍奉旨巡视河东，督导盐政。”

河东。他要去河东。

沈鸢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秋风里轻轻晃着，几片黄叶慢悠悠地飘下来。远处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很薄很薄，像被人撕碎的棉絮。

河东离京城不算太远，快马加鞭的话，四五天就能到。但他说半个月，说明他要在那边待一阵子。督导盐政不是小事，河东的盐商盘根错节，背后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他一个十六岁的太子，去动那些人的奶酪——

沈鸢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上一世对朝堂上的事知道得不多，但盐政的事她听过一些。永安十二年到十三年之间，河东盐政出过一件大事，具体是什么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死了人，还死了不止一个。萧衍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的，变得比以前更沉默，更冷，更像一座没有人能靠近的孤岛。

她忽然很想把他叫回来。

但她说不出这个话。她是沈府的小姐，她是七岁的小姑娘，她是“不应该认识他”的人。她不能追上去说“你别去，河东的事你别管，会出事的”。她不能说。说了，他一定会追问“你怎么知道”。她没法解释。

她只能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淡蓝色的天空，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小心。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今年的桂花好像特别执着，都开到九月了还不肯谢，一朵一朵地挂在枝头，金黄银白丹红，密密匝匝的，像满天的星星落在了人间。

沈鸢把手伸出窗外，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桂花花瓣。花瓣很小，比她的指甲盖还小，金黄色的，软软的，落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她把那片花瓣放进书里，夹在“永安十二年秋”那一页，然后合上书，关上了窗户。

———

接下来的日子，沈鸢让自己忙了起来。

她每天早上起来跑步、读书、练字，下午跟着沈夫人学管家、看账本、见管事，傍晚去院子里松土、浇水、捉虫。她把每一天都排得很满，满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

但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那些不想想的事情就会自己冒出来。

他走到哪里了？河东的事情顺利吗？有没有人为难他？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给他煮安神的汤？他那个人，忙起来就不吃东西，上一世她不知道提醒了他多少回，他嘴上说“知道了”，转头就忘了。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不对，她不能想这些。她不能像上一世那样，把他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把他的安危当成自己的安危。他是他，她是她。他是太子，她是沈府的小姐。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墙，那道墙是她自己砌的，她不能亲手把它推倒。

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枕头旁边放着那只紫檀木的锦盒，里面装着那支桂花木簪。她没有戴过，但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打开看一眼，看完再盖上，放在枕头旁边。素锦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说“小姐你每天晚上偷偷看那支簪子，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公子”。

沈鸢把锦盒打开，在月光下看着那支簪子。桂花，小鸟，还有背面那两个字——勿念。

她用手指摸着那两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勿念。不要挂念。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萧衍，你让我不挂念，你倒是别送这些东西来啊。你送橘子，送簪子，送糖炒栗子，你跑到我家来，蹲下来给我擦脸，你说“谢了的那朵我留着”——你做完了这些，然后在簪子背面刻两个字“勿念”，你是不是有病？

她骂完，把簪子放回锦盒，盖上盖子，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在被窝里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声，像老鼠偷吃了此生不候

第五章

萧衍走后的第三天，沈鸢收到了一筐橘子。

筐不大，是用竹篾编的，小巧玲珑，提手上还系了一根红绳。橘子是那种小小的蜜橘，皮薄得像纸，金黄金黄的，堆在筐里，像一筐小太阳。

送橘子来的是个面生的内侍，穿得素净，说话也客气，把筐放在门房就退了出去，只说了一句“我家公子给沈小姐的”，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老刘头把橘子送到后院的时候，沈鸢正在练字。她最近在临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大字楷书，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手腕酸疼。上一世她没怎么练过字，字写得不丑，但也谈不上好。这一世她想把字练好，不是为了给谁看，是因为她发现写字的时候心很静，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随着墨汁一点一点地从笔尖流走，留在纸上，变成一个个安安静静的字。

“小姐，那位公子又送东西来了。”老刘头把竹筐放在书桌角上，笑呵呵地说，“这回是橘子，看着就好吃。”

沈鸢放下笔，看了一眼那筐橘子，没有说话。

素锦凑过来，扒着筐沿往里看，眼睛亮晶晶的：“哇，好小的橘子！小姐你看，比鸡蛋还小！这叫什么橘子？怎么这么小？”

“蜜橘。”沈鸢说，“江南产的，这个季节刚下来。”

“小姐你怎么知道是江南产的？”素锦拿起一颗，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好香！小姐你闻闻！”

沈鸢接过那颗橘子，没有闻，只是握在手心里。橘子很小，她的手掌就能包住，金黄色的果皮上带着几片深绿色的小叶子，新鲜得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江南的蜜橘，运到京城要走水路，再快也要五六天。他是提前让人从江南买的，还是让谁从江南带回来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筐橘子不是“顺便”买的。从江南到京城，几千里路，没有什么是顺便的。

“小姐，你吃不吃？我给你剥。”素锦已经等不及了，伸手就要拿。

“等一下。”沈鸢按住她的手，“先放着，我想想怎么回礼。”

素锦愣了一下：“回礼？小姐你要给那位公子回礼？”

“嗯。”

“可是……可是那位公子看起来好有钱的样子，咱们送什么人家能看得上眼？”素锦挠了挠头，认真地为小姐发起了愁，“要不小姐你绣个香囊？小姐你绣工那么好……”

沈鸢看了素锦一眼，忍不住笑了。

她绣工好？上一世在太子府闲得发慌的时候，她确实学过刺绣，绣得也还算能看。但她这一世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小姑娘送一个陌生男人香囊？传出去像什么话。素锦这丫头，出主意从来不过脑子。

“不绣香囊。”沈鸢说，“我有别的东西。”

她从书桌上拿起那把裁纸刀，从那摞练字的废纸里挑出一张来。那张纸上写的是“永定河”三个字，写得不太好，“定”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了，像一条没刹住的车。她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是干净的，没有任何字迹。

她拿起裁纸刀，沿着纸的边缘裁下一小方，大约巴掌大小。然后她走到院子里，蹲在花圃旁边，从里面挑了一株半开的秋菊，小心翼翼地剪下来，用那张裁好的纸把花茎裹住，再用一根麻绳扎紧。

一朵菊花，一张废纸，一根麻绳。简简单单，不值一文钱。

素锦蹲在旁边看着，满脸的疑惑：“小姐，你就送这个？一朵花？人家送了那么大一筐橘子，你就回一朵花？”

“嗯。”

“可是……这也太……”

“太什么？”

“太小气了吧。”素锦嘟着嘴，替她觉得寒碜。

沈鸢把那朵菊花举到眼前看了看，花瓣是淡紫色的，花心是深紫色的，在秋日的阳光下微微卷着边，像一把撑开的小伞。她觉得很满意。

“素锦，你去门房找刘伯，让他把这个送到东宫去。”她把那朵菊花递给素锦，“就说——沈小姐回礼，多谢公子的橘子。”

素锦接过那朵花，左看右看，怎么看都觉得寒酸。但她家小姐最近做的很多事情她都不理解，不理解归不理解，她还是小跑着去了。

沈鸢站在院子里，看着素锦跑远的背影，把手背在身后，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

秋风从树梢上吹过，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发间。

她不是没有好东西可以回礼。沈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几样拿得出手的礼物还是有的。她爹的书房里有一方上好的端砚，她娘的妆奁里有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库房里还有从并州带回来的上等皮毛——随便挑一样，都比他那一筐橘子贵重得多。

但她不想回那些东西。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不想让他觉得她在跟他“礼尚往来”。他送一筐橘子，她还一朵菊花。他送的是千里之外的江南蜜橘，她回的是院子里随手可摘的普通秋菊。他送的是“我想着你”，她还的是“我知道了”。

这就够了。

———

橘子她没舍得吃。

不是不想吃，是想留着。她把那筐橘子放在书桌旁边的架子上，每天看一眼，偶尔拿起来闻一闻，又放回去。素锦在旁边馋得直流口水，催了好几次“小姐你倒是吃啊，再不吃就坏了”，沈鸢才终于拿了一颗出来，剥开，分成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给素锦。

素锦把那半个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小姐！这个橘子怎么这么甜！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橘子！”她瞪大眼睛，腮帮子鼓鼓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赶紧用手背擦掉。

沈鸢把那半个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是很甜。甜得不像真的。

她想起上一世，萧衍也让人送过橘子给她。那是她做皇后的第二年，秋天的时候，江南进贡了一批蜜橘，御膳房挑了一筐最好的送到她宫里。她吃了，觉得甜，让人去问皇上那边有没有，要不要分一些过去。宫女回来说，皇上说不必了，他不爱吃甜的。

不爱吃甜的。

但他记得她爱吃甜的。他记得她爱喝银耳莲子羹，记得她爱吃桂花糕，记得她爱吃糖炒栗子。他把这些全都记住了，然后一件一件地，在这一世，重新送到她面前。

沈鸢把橘子咽下去，觉得喉咙有点紧。

———

回礼送出去的第二天下半晌，萧衍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进来的。老刘头说“公子您稍等，我去禀报小姐”，他说“不用”，然后就径直穿过前院，走过影壁，绕过二门，一路走到了后院。

沈鸢正蹲在花圃旁边，手上全是泥，在给那丛秋菊松土。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从鼻梁一直延伸到左脸颊，活像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花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萧衍站在花圃前面，低头看着她。

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外面罩着同色的鹤氅，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头发还是用白玉簪束着。秋风吹过来，鹤氅的下摆轻轻晃了晃，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棵从画里走出来的竹子。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衣裳，泥手，花猫脸。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公子怎么进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泥没拍掉，反而蹭到衣裳上了，“刘伯没拦您？”

“拦了。”萧衍说，“没拦住。”

沈鸢：“……”

行吧。太子殿下要闯一个小官的宅子，谁能拦住。

她站在那里，满手泥，满脸土，头发也散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擦脸上的泥印子，结果手上的泥又蹭到脸上了，越擦越脏。

素锦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帕子，一边跑一边喊：“小姐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啊！公子好！”她看见萧衍，猛地刹住脚步，手里的帕子差点飞出去，赶紧蹲下来行了个礼，声音都在抖，“公子……公子吉祥。”

萧衍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条湿帕子，走到沈鸢面前，蹲下来。

沈鸢往后退了一步。

萧衍没有追，就蹲在那里，举着那条湿帕子，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那潭水底下有东西在动，沈鸢看得见，她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

“过来。”他说。

沈鸢咬了咬嘴唇，往前走了半步。

萧衍伸手，用湿帕子轻轻地擦她脸上的泥印子。从鼻梁到左脸颊，从嘴角到下巴，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的手很凉。帕子是湿的，更凉。秋风吹过来，沈鸢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躲。

她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着他的衣领。竹青色的长衫，领口绣着暗纹，是兰花的形状，一针一线都很细密。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松烟墨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桂花香。

她忽然想起来，上一世她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做夫妻做了八年，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隔着一张桌子、一道台阶、一座宫殿。她站在下面，他站在上面。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

这是第一次，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这是第一次，他的手离她的脸那么近。

“好了。”他把帕子收回来，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她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是在将要笑出来的时候收了回去，“像个人了。”

沈鸢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是演的，是真的瞪的。什么叫“像个人了”？她刚才不像人吗？她刚才像什么？像花猫？像泥猴？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萧衍被她瞪了一眼，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真的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鸢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鸢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了，然后她的心跳就开始不听话了。

她把目光移开，蹲下来，假装继续松土，用锄头把那堆已经松过的土又翻了一遍，翻得乱七八糟的。

“公子今天来，有什么事吗？”她低着头问，声音闷闷的。

“你送我的那朵花，谢了。”萧衍说。

沈鸢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

那朵菊花她昨天下午才让素锦送出去的，今天下午就谢了？菊花的花期没那么短，除非——他没有插在水里，就那么干放着。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解释。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表情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但沈鸢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说花谢了。他是在说，花谢了，所以他来了。

因为花谢了，所以他想见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鸢就觉得自己完了。她怎么开始替他找理由了？她怎么开始把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解读成“他其实是在意我的”了？她上一世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陷进去的。从“他看了我一眼”到“他是不是在看我”，从“他是不是在看我”到“他一定是在看我”，从“他一定是在看我”到“我愿意为他去死”。这一模一样的路，她上辈子走过一遍了，这辈子还要再走一遍吗？

她把锄头插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深吸一口气。

“公子，”她抬起头，看着萧衍，目光比刚才清亮了一些，“那朵花谢了就谢了，院子里的菊花还开着，公子想要的话，我再摘一朵就是了。”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不用了。”他说，“谢了的那朵，我留着。”

沈鸢张了张嘴，想说“谢了的花留着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她不能问。一问，就过了那条线。

那条线在哪里，她说不清。但她知道，她现在还不能过去。

———

萧衍没有坐多久。

他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看了沈鸢松松土、浇浇水、把一棵长歪了的菊花扶正。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低着头，抿着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扫来扫去，她也不管。她的小手满是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但她不在乎。

他想起上一世，她坐在坤宁宫的妆奁前，十个手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伸出手来在阳光下看，转过来转过去，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那时候他觉得她很美，但他没有说。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看着这双满是泥巴的小手，忽然觉得这比蔻丹好看。不是因为这双手更美，是因为这双手在做事。她在松土，她在种花，她在认真地、用力地活着。上一世的沈鸢，像一朵被养在温室里的花，好看，但没有根。这一世的沈鸢，把根扎进了土里，扎得很深很深。

他想，这是他欠她的。

“沈鸢。”他叫她。

沈鸢从花圃里抬起头，脸上又蹭了一道泥印子，这次在右边脸颊上。

“我明天要出京一趟。”他说，“大概半个月。”

沈鸢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松土，锄头翻土的声音咔嚓咔嚓的，一下接一下，很有节奏。

萧衍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她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做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什么都没问。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他说。

沈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那一眼里，萧衍看到了很多东西——有好奇，有关切，有犹豫，有克制，还有一个七岁小姑娘不该有的、千帆过尽之后才有的那种平静。

“公子路上小心。”沈鸢说，“早点回来。”

就这八个字。

萧衍站在秋日的院子里，风吹起他的鹤氅，吹动他束发的白玉簪。他看着蹲在花圃里、满手泥巴、脸上又脏了的小姑娘，觉得那八个字比什么都重。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在花厅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鸢已经又低下头去松土了，锄头咔嚓咔嚓的，一下接一下，没有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这一次没有收回去。

———

萧衍走后，沈鸢在花圃前蹲了很久。

锄头插在土里，她握着锄头柄，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

素锦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小姐蹲在那里，以为她在发呆，没敢打扰。过了好一会儿，沈鸢还是没有动，素锦觉得不对劲了，跑过来一看——小姐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就那么红着眼眶蹲在那里，看着那丛被她松过土的菊花。

“小姐？你怎么了？”素锦蹲下来，小声问。

“没事。”沈鸢的声音有点哑，“风太大了，迷了眼。”

素锦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没什么风，树叶都安安静静地挂在枝头，一片都不动。但她没有拆穿小姐，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塞进沈鸢手里。

“小姐擦擦眼睛。”

沈鸢接过帕子，没有擦眼睛，只是攥在手里。她站起来，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放在墙根，然后走到水盆边，把手洗干净，把脸上的泥擦掉。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她想写点什么，但笔悬在纸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写什么？写“一路平安”？他已经走了，写了他也看不到。写“早点回来”？她已经说过了。写“我其实不是七岁，我二十七岁，我上辈子是你老婆，你赐了我一杯鸩酒，你知道吗”？

她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那摞书里抽出最底下的一本。那是一本没有封面的手抄本，是她从沈让书房里翻出来的，是一本前朝人写的笔记，里面记了很多京城的旧事。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永安十二年秋，太子衍奉旨巡视河东，督导盐政。”

河东。他要去河东。

沈鸢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架，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秋风里轻轻晃着，几片黄叶慢悠悠地飘下来。远处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很薄很薄，像被人撕碎的棉絮。

河东离京城不算太远，快马加鞭的话，四五天就能到。但他说半个月，说明他要在那边待一阵子。督导盐政不是小事，河东的盐商盘根错节，背后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他一个十六岁的太子，去动那些人的奶酪——

沈鸢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上一世对朝堂上的事知道得不多，但盐政的事她听过一些。永安十二年到十三年之间，河东盐政出过一件大事，具体是什么事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死了人，还死了不止一个。萧衍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的，变得比以前更沉默，更冷，更像一座没有人能靠近的孤岛。

她忽然很想把他叫回来。

但她说不出这个话。她是沈府的小姐，她是七岁的小姑娘，她是“不应该认识他”的人。她不能追上去说“你别去，河东的事你别管，会出事的”。她不能说。说了，他一定会追问“你怎么知道”。她没法解释。

她只能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淡蓝色的天空，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小心。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今年的桂花好像特别执着，都开到九月了还不肯谢，一朵一朵地挂在枝头，金黄银白丹红，密密匝匝的，像满天的星星落在了人间。

沈鸢把手伸出窗外，接住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桂花花瓣。花瓣很小，比她的指甲盖还小，金黄色的，软软的，落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她把那片花瓣放进书里，夹在“永安十二年秋”那一页，然后合上书，关上了窗户。

———

接下来的日子，沈鸢让自己忙了起来。

她每天早上起来跑步、读书、练字，下午跟着沈夫人学管家、看账本、见管事，傍晚去院子里松土、浇水、捉虫。她把每一天都排得很满，满到没有时间想别的事情。

但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那些不想想的事情就会自己冒出来。

他走到哪里了？河东的事情顺利吗？有没有人为难他？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给他煮安神的汤？他那个人，忙起来就不吃东西，上一世她不知道提醒了他多少回，他嘴上说“知道了”，转头就忘了。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不对，她不能想这些。她不能像上一世那样，把他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把他的安危当成自己的安危。他是他，她是她。他是太子，她是沈府的小姐。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墙，那道墙是她自己砌的，她不能亲手把它推倒。

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枕头旁边放着那只紫檀木的锦盒，里面装着那支桂花木簪。她没有戴过，但她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打开看一眼，看完再盖上，放在枕头旁边。素锦不知道这件事，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说“小姐你每天晚上偷偷看那支簪子，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公子”。

沈鸢把锦盒打开，在月光下看着那支簪子。桂花，小鸟，还有背面那两个字——勿念。

她用手指摸着那两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勿念。不要挂念。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萧衍，你让我不挂念，你倒是别送这些东西来啊。你送橘子，送簪子，送糖炒栗子，你跑到我家来，蹲下来给我擦脸，你说“谢了的那朵我留着”——你做完了这些，然后在簪子背面刻两个字“勿念”，你是不是有病？

她骂完，把簪子放回锦盒，盖上盖子，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在被窝里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声，像老鼠偷吃了东西之后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声响。

有病就有病吧。

反正她也不是没病过。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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