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勇赴西北 下乡“四清”（5）

（接上一章）

七、修公路

“四清”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路平接到了一个新任务——修公路。

兰新公路的路面，被来往的卡车压得像搓衣板一样，坑坑洼洼，需要重新平整铺砂。公路道班人手不够，向“四清”工作队求援。

出发那天晚上，路平打好背包，带上被褥、洗漱用品和灌满温开水的水壶，村民干部给了几个干花卷。这里的人家有个习惯——蒸了馒头、花卷，用篮子挂在房梁上，自然就干了，随吃随取，能放好几个月不坏。

他和几个同学一起，爬上一辆拉货的牛车。牛车慢悠悠地走在乡间土路上，不用人赶，老牛认识路。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牛不紧不慢地走着，路平躺在高高的货物上，看着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晃晃悠悠地就睡着了。

饿了就啃干花卷，硬邦邦的，但是嚼几下就软了，因放了香草，吃起来很香。渴了就喝一口水壶里的凉白开。牛车走了一整夜，走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到了目的地。

路平跳下车，四处张望。这里已经出了嘉峪关城楼，举目四望，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远处有一座小小的院子，几排砖瓦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公路段的一个道班。

院子里有一间空房，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麦草，金灿灿的，散发着一股干燥的草香。墙角有一个铁煤炉子，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几个人把被褥一床挨一床铺在麦草上，这就是他们的床了。

一人啃了一个干花卷当早餐，背上水壶，每人拿一把铁锹，跟着道班的工人上工去了。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小路，到了工地。路平站在路边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段公路宽约六米，路面全是坑，大坑套小坑，深坑连浅坑，卡车开过去像在跳舞。路面上积着厚厚的浮土，一脚踩下去，灰尘扑腾起来，没过了脚面。

“干吧！”道班班长一声令下，大家挥起铁锹干了起来。

先用铁锹把坑洼的地方铲平，再从路边的料场铲来砂石，一锹一锹地铺上去，铺匀了，再用铁锹背面拍实。

干了一个多小时，忽然起了风。

戈壁滩上的风说来就来。先是远处地平线上升起一道黄褐色的幕墙，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紧接着，狂风裹挟着沙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天地之间瞬间变成一片昏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像被人用小石子一下一下地扔。路平眯着眼睛，嘴巴紧闭，可沙子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孔、耳朵、衣领里。

“不能停！接着干！”道班班长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路平咬着牙，弯着腰，一锹一锹地铲着砂石。风吹得他站不稳，他就把铁锹当拐杖拄着。沙子打在铁锹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千百条蚕在啃桑叶。

干了一上午，风小了些。路平直起腰，拍了拍身上，扑簌簌地掉下一层沙土。他看看身边的同学，一个个都变成了土人，头发、眉毛、睫毛上全是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戏台上的丑角。

有人编了一段顺口溜，在工地上流传开来：“西出阳关人烟少，戈壁滩上风沙多。一年只刮一次风，从年头刮到年末。”

下午下班的时候，路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像是被人折断后又接上，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和沙子黏在一起，一碰就钻心地疼。

回到道班，每人分到一脸盆热水。就这一盆水，要漱口、洗脸、洗头、擦身、洗脚。路平把脸埋进热水里，感受着那股久违的温热，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洗完倒头就睡，麦草铺的床虽然硬，但路平睡得死沉死沉的，一觉就到了大天亮。

这样干了十多天。

路平的皮肤被戈壁滩的太阳晒得黝黑发亮，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手背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皲裂，像干涸的河床。有一次他洗手的时候，发现手背上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丝来，用肥皂一抹，疼得他直咧嘴。

但他心里忽然想起了保尔·柯察金。

那个苏联小说里的英雄，年轻时修过铁路，在风雪中咬着牙坚持，最后铸就了钢铁般的意志。路平想，保尔修铁路，我们修公路，虽然时间短一些，可同样是战天斗地，同样是经受锻炼，同样是在为建设国家贡献青春。

想到这里，他浑身又有了力气。

八、建村“游艺室”

“四清”运动进入后期，工作队的任务从“清”转向了“建”——建设新农村，立新规矩。

路平主动承担了宣传卫生知识的任务。他把村民们召集到大队部，拿自己的牙刷牙膏做示范，教大家怎么刷牙。又拿出香皂，教大家怎么洗脸、洗头发、擦身、洗脚。

“洗完脸，手上、脸上要抹点油膏，”路平举起一盒蛤蜊油，“不然皮肤干裂了，一碰就疼。”

村民们听得认真，有几个年轻媳妇当场就跟着学起来。一个老大爷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那……刷牙的那个毛毛棍，贵不贵？”

路平笑了：“不贵，几毛钱一支，能用好几个月。”

接着，路平协助大队制定村规民约。他一条一条地写出来——爱护公物、讲究卫生、团结互助、反对赌博……写完后贴在墙上，让大家讨论。村民们七嘴八舌地提意见，改了好几稿，最后大家举手表决通过。

大队还改选了党支部和大队部，选举了新的党支部书记、大队长、民兵队长、妇女队长、会计。路平帮着整理选票、唱票、计票，忙了整整两天。

最让路平上心的，是给村里建一个“游艺室”。

黄草营大队地处偏僻，村民们农闲时除了蹲墙根晒太阳，就是串门唠嗑，连个看书娱乐的地方都没有。路平跟新当选的支书商量，能不能腾出一间空房，办个游艺室兼阅览室。

村支书爽快地答应了。

路平决定自己掏钱买些文化用品。他一大早就步行进城，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了嘉峪关市。他用自己的工资买了二胡一把、快板一副、毛笔、铅笔、钢笔各十几支，还有十几本图书和笔记本，又买了些象棋、军棋。

回来的时候，他一个人拿着这堆东西，抄小路回村。戈壁滩上没有路，只有前人踩出的一道道若隐若现的痕迹。路平走啊走，觉得村子就在前面，可怎么走也走不到。

太阳落山了，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

路平开始紧张了。

他听说过戈壁滩上有野狼，有时会尾随独行的人，趁人不备扑上来。他把东西换到左手，右手捡起一根粗树枝，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风从身后吹来，呜呜地响，他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可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手里的东西越来越沉，胳膊酸得快要断了，可他不敢停下来。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

接着是两点、三点、四点——是村子里的灯火！

路平几乎要喊出声来。他咬紧牙关，大步流星地朝亮光走去。等他走进村口，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第二天，路平在大队办公室旁边的一间空房里，把墙用白灰水刷了一遍，窗户糊上新的白纸，地上洒了水扫干净。他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二胡挂在墙上，快板放在桌上，图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板上搭成的简易书架上，笔记本和铅笔摆在另一张桌上。

游艺室兼阅览室就这样建起来了。

村民们好奇地涌进来，摸摸二胡，翻翻图书，孩子们拿起毛笔在旧报纸上胡乱画了几笔，高兴得又蹦又跳。一个老大爷拿起快板，试着打了两下，啪嗒啪嗒的，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路平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他还主动承担了写村史的任务。他访问了村里几位七八十岁的老人，听他们讲过去的事情——哪一年遭了大旱，哪一年闹了土匪，哪一年国民党抓了壮丁，哪一年解放了、来了gongchan党。他一边听一边记，晚上回到住处，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笔地整理。

写了改，改了写，前后用了一个多月，终于写成了一部约一万字的村史初稿。他拿给村支书和大队长看，他们又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最后定稿那天，村支书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路平，你给咱村做了一件大好事。这村史要传下去，让后辈人都知道，咱们村是怎么过来的。”

路平复写了几份，给村部留了三份，自己留了一份。

九、尾声

1966年4月末，黄草营大队的“四清”运动全部结束。

休整一个星期。

路平回到酒钢宿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澡堂，拧开水龙头，让滚烫的热水从头浇到脚。他使劲地搓，搓下来的泥垢都快把下水道堵了。洗完澡，他把全身的衣裤换下来，用开水反复烫洗了三遍。又把被子、褥子拆开，被里、褥子里用开水烫洗过，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整天。

棉胎摊在院子里，他用棍子使劲地敲打，打得棉絮飞扬，藏在里面的虱子、虮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一切收拾停当，路平坐在床边，看着干干净净的被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本复写的村史，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黄草营大队村史。一九六六年四月，路平整理。”

他合上村史，望向窗外。戈壁滩上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从春刮到冬，从冬刮到春。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勇赴西北 下乡｀四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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