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进厂学技 脱胎换“皮”（1）

一、拜师傅

一九六六年五月中旬，天气开始热起来的时候，路平他们这一届新毕业的学生接到通知：全部要到工厂去劳动实习半年，一个都不能少。

分配方案下来那天，路平挤在公告栏前，在人缝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兰州市白银区的一间有色金属冶炼工厂。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那地方空气不好。”路平没在意，空气好不好，哪是他能挑的事？

报到那天，路平背着铺盖卷，拎着一个网兜，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兰州，又转乘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才到了厂区门口。

远远望去，厂房不高，烟囱倒是不矮，灰白色的烟气慢悠悠地往天上爬，爬到半空就被风撕散了。厂子不大，比酒钢小得多，但进去转了一圈，选矿、冶炼、铸造、机电设备维修，样样都有，倒也应了那句老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新来的学生大多被分到机修厂实习。机修厂的车间又高又阔，水泥地面泛着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儿，闻久了反倒觉得踏实。

路平分到的师傅叫龙其政。说是师傅，其实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也就比路平他们早来了几年。但这个人不简单，技术员出身，机修厂里所有的活儿——车、钳、焊、铆、电，他全会，而且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厂里老师傅说起他，都竖大拇指：“小龙这个人，手巧，脑子灵。”

路平第一天见龙其政，心里就先敬了三分。龙其政个子不高，偏瘦，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却亮得很。他说话不急不慢，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路平叫他“龙师傅”，他摆摆手：“叫老龙就行，别叫师傅，我比你也大不了几岁。”

路平坚持叫师傅，龙其政也就不再推了。

头一个礼拜，龙其政没让路平上手干活，只让他跟在后面看，看车床怎么走刀，看钳工怎么划线，看电焊怎么起弧。路平手里揣个笔记本，走到哪儿记到哪儿，晚上回到宿舍还要翻出来再看一遍，把白天没弄明白的地方用红笔画个圈，第二天再去问。

龙其政见他这样，心里也高兴，说：“你这个人肯钻，那就不难教。”

二、换皮

学电焊那天出了点状况。龙其政先给他讲了半个钟头的理论，什么电弧长度、焊接电流、引弧手法，讲完了说：“来，你试试。”路平接过焊钳，夹了一根焊条，蹲在一块废钢板前面，学着龙其政的样子，用焊条前端轻轻一划——没着。再划，还是没着。第三下用力大了些，焊条“啪”地粘在钢板上了，使劲一拽，焊条断了。

路平脸上一热，有点挂不住。

龙其政在旁边笑了：“粘条了？别急，这是必经之路。我当年学的时候，一天粘断十几根，焊条厂都要感谢我。”

他从工具盒里又抽出一根焊条递过去，“再来，手要稳，起弧的时候动作要快，就像划火柴，啪的一下就行，别使劲杵。”

路平深吸一口气，换了根新焊条，这回果然成了。弧光“嗤”地亮起来，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他眼睛本能地一闭。等他再睁开，已经晚了——脸上被弧光烤得发烫，像大夏天正午的太阳贴在脸上烤。

他当时没太在意，接着练了半个钟头，直到龙其政喊停，说：“行了，明天再练，你这脸怕是够呛。”

第二天早上醒来，路平一照镜子，吓了一跳。整张脸通红通红的，像煮熟的螃蟹，用手轻轻一碰，生疼。到了下午，脸上开始起水泡，再后来，薄薄的一层皮肤起了皱，像纸一样翘起了边。第三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毛巾一抹，脸上的皮就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

胳膊上也是一样，从手腕一直脱到肩膀，脱下来的皮薄得能透光。

龙其政看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叫你戴面罩你不戴，非得吃这个亏。”他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甘油递过去，“拿去抹一抹，能好受些。”

路平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这张斑斑驳驳的脸，忽然笑了。他想起了书上看过的那些修行故事，说高僧大德要脱胎换骨，方能证得正果。他这倒好，骨头还没换呢，皮先换了一层。

“真是脱胎换‘皮’啊。”他自言自语，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不知还要不要换骨骼？”

接下来的日子，路平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水。车工、钳工、焊工，电工……，只要是能学的，他一个都不放过。龙其政也尽心教，有时候下了班还带着他在车间里加练，手把手地纠正他的手法。

学车工的时候，龙其政教他对刀：“你看好了，刀尖要对准工件的中心线，高一点不行，低一点也不行，差那么一丝一毫，车出来的活就是废品。”路平趴在那台老式车床前，眼睛贴着刻度盘，一点一点地摇手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大气都不敢出。

学钳工时，龙其政给他一块钢板，让他用锉刀锉出一个直角。路平锉了一个下午，拿直角尺一量，差了半毫米。龙其政看了看：“差半毫米也是差，重来。”路平又锉了一个下午，这回好了，严丝合缝。

学了一个多月，路平已经能独立车出简单的零件了。虽然精度还比不上老师傅，但至少能用，不至于装不上去。钳工的基本操作也都会了，剪切、锉磨、钻眼、砂轮切割，都能上手。电焊和火焊也练到了初级水平，能焊个简单的接头，不会把钢板烧穿了。

（续下一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