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联系调动 屡败屡战（2）

（接上一章）

四、成功一半

他按着信封上的第一个地址，辗转找到了市区**镇。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小镇不大，街道却热闹得很，到处是店铺和作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机油和河鲜的气味。

路平走在街上，耳边全是叽里呱啦的当地方言，他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试着用普通话问路，对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说的还是他听不懂的话。路平心里咯噔一下——这感觉，简直像是出国到了另一个国家！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街道，忽然看见一条大红横幅从路这边拉到路那边，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中文标语。路平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还在祖国，没跑出去。

他掏出笔和纸，写下“***公司在哪里？”几个字，举给路人看。对方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手指了个方向，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路平听不懂，但方向看明白了，顺着指引找过去，终于看到了那块公司的招牌。

总经理兼副镇长郭显和在他的办公室里接见了路平。

郭总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声音洪亮，一开口就是普通话，流利得很。路平后来才知道，他在部队当了十几年兵，提了干转业回来，见多识广，待人接物既热情又得体。

路平把那份皱巴巴的信封递过去：“郭总，粤港信息报的记者告诉我，你们公司需要科技人员，介绍我到贵公司来谋职。”

郭总接过信封看了看，爽朗地笑了：“这个老李，还真给我推荐人来了！来来来，坐下说。你是搞什么专业的？从哪里来？”

“我是经济管理专业的副教授，从甘肃省酒泉钢铁公司来的。”

“副教授？”郭总眼睛一亮，

“好哇！我们公司正缺你这样的人才。你来的路子对了，广东省有引进人才的特殊政策，叫‘接转录用’，不用原单位发函，只要你留在我们这里工作，原来的工资待遇都保留不变。”

路平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忽然松动了一下。他定了定神，又问：“我爱人是会计，她来也能安排工作吗？”

“可以，没问题。”

“我有家，全家都来，给房子吗？”

郭总大手一挥：“借你一套三房一厅的楼房，够不够？”

路平的心跳快了几分，迟疑了一下，又问：“小孩过来工作和读书，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郭总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含糊。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点着一个位置说：

“这样吧，你先到我们公司下属的一个染整厂去实地考察一下，看看环境，再回来商量具体的工作安排。包吃包住，你尽管去看。”

两人聊了近一个小时，越聊越投机。郭总问起酒钢的情况，问起路平的教学经历，问起他对经济管理的看法。路平一五一十地回答，不卑不亢。

郭总频频点头，末了说了一句：“路老师，我看你是个实在人。”

路平在染整厂考察了三天。那是一个乡镇企业，镇办集体工厂，离总公司大约五公里。厂子规模不小，设备不算新，但管理得井井有条，工人们干活也卖力气。

厂长带着他参观了每一条生产线，耐心地介绍工艺流程和经营状况。路平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这是个能干实事的地方。

三天后，他回到总公司。郭总已经拟好了一份文件，盖着鲜红的公章，标题写着“同意引进路平同志来***公司工**议书”。

他把协议书递过来，笑着说：“路老师，欢迎你来。”

路平接过那份协议书，手指紧紧捏着，指尖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郭总。”

告别的时候，公司里几个员工也来送他。有人说：“路老师，早点回来啊。”有人笑着说：“下次来就别走了。”路平一一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八月的热风扑面而来，路平却觉得浑身通透。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蓝天——广东的天，和戈壁滩上的天不一样，没有那么高远空旷，却多了几分湿润和生机。

工作调动，终于成功了一半。

五、举家到佛山

那位副镇长兼公司总经理，是他在人生关键路口遇到的又一位贵人，一根点石成金的金手指。路平把那份协议书贴身收好，马不停蹄地赶回嘉峪关。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漫长。来的时候是去碰运气，回去的时候是带着结果。

路平靠在火车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倒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二十三年了，他在酒钢待了整整二十三年。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熬成了两鬓染霜的中年人。他在这里流过汗、吃过苦、受过委屈，也在这里结了婚、有了孩子、评上了副教授。说走就走，心里不是不疼。

到了嘉峪关，路平没有声张。他先去辞了自己和罗雅楠在酒钢的工作。人事科的人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公事公办地办了手续。那一刻路平心里五味杂陈——他在这里干了二十三年，临走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把家里的大件家具都送给了知近的同事和朋友。那张用了十几年的写字台，送给了隔壁的老李；那套沙发，给了楼下的小王。

缝纫机、摩托车、自行车、大立柜，这些跟着他和雅楠十几年的家当，一件一件地装进了集装箱。厨具、衣服、被褥、书籍、电视机这些零碎的小件，一一装进木箱，再放进集装箱。

他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环顾四周，墙壁上还留着当初挂镜框的钉子印，地板上还能看出家具摆放的痕迹。

罗雅楠比他更舍不得。她在这里待了十七年，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母亲，从一名青涩的车间核算员变成了技校会计。

她的同事和朋友听说她要走，一个个红着眼眶来家里帮忙。有人送了一些旅途用品：保温杯、旅行包等，有人在她包里偷偷放了一封信，信上写着：“雅楠姐，到了那边一定要来信，别忘了我们。”

走的那天，路平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学生来送行。

几十个学生自发地聚到他家楼下，整整齐齐地站着。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学生们齐声高喊：“路老师再见！路老师再见！”

那声音一波一波地传上来，穿过楼道的窗户，钻进路平的耳朵里。他正在往楼下搬最后一只箱子，听到喊声，手一松，箱子差点掉在地上。他快步走到窗前，探出头去，看见楼下的学生们仰着脸望着他，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擦眼睛。

路平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一下就红了。他站在窗口，使劲挥着手，扯着嗓子喊回去：“再见，同学们！谢谢你们送行！谢谢大家！再见！”

楼下的喊声更响了，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

罗雅楠站在路平身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扯了扯路平的衣袖，声音哽咽着说：“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火车站台上，来送行的人比路平预想的要多得多。有酒钢职大的同事，有罗雅楠的闺蜜，有邻居，有老朋友。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行李搬上车，握手、拥抱、道别。有人递过来一袋子路上吃的东西，有人塞给他一张写了联系方式的纸条。

汽笛声响了。

路平和罗雅楠站在车厢门口，最后一次回望这片他们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土地。戈壁滩上的风依旧干燥而猛烈，远处的祁连山雪线清晰可见，酒钢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整座城市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着。

二十三年啊，路平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他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贡献，没有立功受奖，没有升官发财。但那些苦，他吃了；那些委屈，他受了；那些夜里的辗转反侧，他熬过来了。

没有功劳，有苦劳。这些经历，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一样，这辈子都磨不掉。

车轮缓缓转动，站台上的人们开始挥手。路平把身子探出车窗，使劲挥着手，直到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戈壁滩的天际线里。

他转过身，坐回座位上。罗雅楠靠在他身旁，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列车一路向东，先到北京，告别了众相亲。接着向南，向着改革开放的最前沿飞驰而去。窗外的景色在变，从戈壁变成绿洲，从黄土变成青山，从苍凉变成繁华。路平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楼下的喊声：“路老师再见！”

再见了，酒钢。再见了，嘉峪关。

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路平知道，他的人生新篇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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