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端上了乡镇企业的瓷饭碗（1）

路平后来常跟人开玩笑说，自己这辈子端过铁饭碗，端过瓷饭碗，最后发现——能端住的，就是好饭碗。

可刚到广东那会儿，他这瓷饭碗端得着实有点晃。

一、从副教授到“煤炭计量员”

家在西江边的小镇上安顿下来后，路平被安排到一家制造新式建筑用砖的工厂做管理工作。厂里有两位洋专家，金发碧眼，叽里咕噜地说着英语，调试设备时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路平呢，照老规矩办事——一边学一边干，撸起袖子就跟工人一起搬砖。

他以为这叫“身先士卒”，叫“理论联系实际”。

领导却不这么看。

领导的想法很朴素：你是上面派来管人的，不是来跟工人抢活干的。你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让领导的面子往哪儿搁？

于是没几天，路平被调到了一间机械加工厂。干了几个月，又被调到了一间染整厂。这次倒是有个名头——计量室主任。路平去报到的时候心想：主任？好歹是个官儿了。

到了地方他才发现，计量室就他一个人。主任、副主任、办事员、勤杂工，全是他自己。

具体工作有两项：第一，检测进厂煤炭的质量；第二，称量煤炭的重量。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验煤、称煤。

路平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一船一船的煤，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跟自己说：路平啊路平，你一个堂堂大学毕业生，酒钢职工大学的老师，现在跑到广东来称煤了。

然后他笑了，拿起铁锹，上船取样。

这间染整厂建在西江边上，规模不小，两百多号人，大多是附近的农民。厂里烧的煤多数用货船从北方运来，少数用汽车运来。路平的检测工作倒还算体面——取了样，拿回计量室，用电炉烧一烧，用天平称一称，测出水分和灰分，数据合格了才能卸货。

问题是称重那部分。

厂里招了一群当地的农村妇女，用竹筐和扁担把煤从船上挑下来。路平就站在码头边，守着一台磅秤，一担一担地称，一笔一笔地记。

夏天的西江边，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码头上连个遮阴的棚子都没有，路平穿着一件短袖衬衫，脖子上搭一条湿毛巾，汗水顺着下巴滴在记录本上，把字迹洇得模模糊糊。那些挑煤的妇女倒是习惯了，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一趟又一趟，汗珠甩在煤堆上，砸出一个个小黑坑。

路平实在热得受不了了，休息的时候，把衣服一脱，一个猛子扎进西江里。河水清凉，泡在里面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有一回他正游得欢，岸上的妇女们笑得前仰后合，冲他喊：“路主任！你屁股露出来啦！”

他低头一看——裤衩被水冲歪了。

从此以后，他在厂里多了个外号：“浪里白条路主任”。

冬天也不轻松。南方的冬天虽然不像北方那样零下几十度，但江风吹过来，又湿又冷，那股凉意能钻进骨头缝里。路平戴着帽子手套，穿着棉衣，站在码头上还是冻得直跺脚。北风像刀子一样割脸，手里的笔有时候都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的一样。

有一回厂长路过码头，看见他这副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路平啊，委屈你了。”

路平说：“不委屈，这煤挺沉的。”

厂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二、染整厂的那些事儿

路平花了两个月时间，把染整厂的里里外外摸了个透。

这厂子是干什么的呢？说白了就是给布“洗澡、烫平、化妆”。刚织好的坯布灰头土脸、皱皱巴巴的，跟个没睡醒的邋遢汉似的。放进不锈钢大染缸里泡个澡，再送上整形机拉一拉、烫一烫，立马变得平整靓丽，像换了个人，可以体体面面地上市见人了。

这个镇子的支柱产业就是织布和卖布。家家户户都有织布机，少的一两台，多的几十台，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织的大多是化纤布。镇上还有个国营丝织厂，从缫丝到织布一条龙，出的都是高档丝绸。

最让路平开眼界的，是镇里的那个轻纺城。

那场面，怎么说呢——跟赶大集似的，但规模大了几百倍。铺面挨着铺面，一家挨一家，卖布的、买布的、拉货的、看样的，人山人海，南腔北调。有东北来的大老爷们儿，扯着嗓子喊：“老板，这布多少钱一米？”有新疆来的维吾尔族商人，戴着小花帽，笑眯眯地讨价还价。还有几个东南亚的客商，说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手里拿着计算器摁来摁去。

路平第一次进去的时候，转了两个小时就晕了。不是累的，是信息量太大——什么花色品种都有，什么价格档次都全，他感觉自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他心里暗暗感叹：这地方的人，是真会做生意啊。

染整厂的设备倒是挺先进，成套引进的日本整形机，效率高得很。可设备先进不代表管理水平也先进。厂长姓陈，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一双眼睛特别亮。陈厂长文化程度不高，小学毕业，但有个特点——勤快得吓人。

怎么个勤快法呢？

机器出了小毛病，维修工还在路上，他已经钻到机器底下去了。等维修工赶到，就看见厂长的两条腿露在外面，声音从机器底下传出来：“那个谁，把扳手递给我！”

等他从机器底下爬出来，浑身油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个京剧花脸。工人们都服他，一呼百应，指哪儿打哪儿。

但这种管理方式也有问题。陈厂长一个人把什么事都揽了，中层干部们乐得清闲，有了事儿就往厂长办公室跑。厂长办公室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生产上的事找他，销售上的事找他，连食堂今天吃什么菜都有人来问他。

路平有一次忍不住跟副厂长说：“这样下去，厂长得长出三头六臂才行。”

副厂长苦笑着说：“习惯了，改不了。”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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