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到广东 过三关（3）

（接上一章）

五、过第三关

这道关，是思想观念上的关。

这跟地域的变化没有太大关系，跟时代的变化有关系。路平离开嘉峪关的时候，正是八十年代末，整个国家都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国营企业不再是铁饭碗，集体企业、民营企业、外资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路平在酒钢的时候，脑子里装的是雷锋精神。他是听着雷锋的故事长大的，参加工作后接受的也是雷锋式的教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无私奉献，乐于助人，不图回报，精神高洁比物质享受更重要。

这些观念，在嘉峪关的时候根深蒂固。

可是到了广东，一切都变了。

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是商品经济最活跃的地方。在这里，人们想的是怎么赚钱，怎么过上好日子。无私奉献？可以。乐于助人？可以。但你不能光喊口号，你得有实际的回报。

刚到广东的时候，路平不太适应这种氛围。有一次，一个同事帮另一个同事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被帮的人请帮的人吃了一顿饭，路平看在眼里，觉得别扭。在酒钢的时候，同事之间帮忙是应该的，谁会图这顿饭？

郭显和看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郭显和约路平出来喝茶。广东人喝茶是假，谈事是真。两人坐在一家小茶楼里，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两碟点心。

“路教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广东人太现实了？”郭显和开门见山。

路平想了想，说实话：“有一点。”

郭显和笑了：“路教授f，我跟你讲个故事。我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五个，一张床睡四个人。改革开放以前，大家都不容易。可是改革开放以后，广东人先富起来了。你知道为什么？”

路平没说话。

“因为我们懂得一个道理，”郭显和说，“光喊口号吃不饱饭，光讲奉献穿不暖衣。人可以无私奉献，但不能一辈子无私奉献。一个人要养活自己，要养活家人，首先要赚钱。赚到了钱，才有资格谈别的。”

路平沉默了。

郭显和的话不中听，但确实有道理。

慢慢地，路平开始理解这种观念。他不再觉得同事之间请客吃饭是功利，也不再觉得广东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冷漠。广东人不是不帮人，而是帮人有分寸，有边界。他们不会因为是同事就无原则地帮忙，也不会因为不是同事就冷眼旁观。

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不是某一天突然想通了，而是在一天一天的生活中，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改变的。

路平发现，自己也开始跟别人讲价钱了。刚来的时候，他买菜从来不还价，觉得还价丢人。后来他发现，在广东，菜市场的规矩就是要还价的，你不还价，摊主反而觉得你这个人不正常。

他还发现，自己也开始计算得失了。在酒钢的时候，领导安排什么活他就干什么活，从来不问报酬。到了广东，他开始算这笔账：做这个活要花多少时间，能拿多少钱，划不划算。

这种变化让他感到不安。他有时候会问自己：我还是以前那个路平吗？

可是他又想：以前那个路平，在酒钢干了那么多年，攒下了什么？一套厂里分的房子，几张银行存折，两只手就能数过来的存款。现在呢？虽然端的是集体企业的“瓷饭碗”，可至少日子过得比以前宽裕了。

这种思想观念上的转变，不是路平一个人的事。整个中国的十亿人，都在经历着同样的转变。一些人转得快，一些人转得慢，但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三关——生活关、语言关、思想观念关，路平一关一关地过过来了。

六、热心帮助

过每一关的时候，都得到了广东同事的帮助。这些帮助，路平一直记在心里。

彭珍是最热心的一个。她不仅教路平广州话，还在生活上无微不至地给予关心。她告诉路平和雅楠怎么煲汤祛湿，怎么喝凉茶降火，怎么挑菜选肉。

有一次路瑞发高烧，罗雅楠急得团团转，彭珍骑着自行车带着罗雅楠和路瑞，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帮着挂号找医生，一直忙到半夜。

路平和罗雅楠逢年过节都要带着礼品去彭珍家拜年。彭珍的父母都是本地农民，朴实厚道，每次路平去了都热情招待，端出自家做的年糕和炸角仔，用生硬的普通话招呼他多吃点。

区发佳和梁守二是路平在厂里最要好的男同事。区发佳是技术骨干，车钳刨铣样样精通。路平刚进厂的时候，对厂里的设备不熟悉，区发佳手把手地教他。

梁守二年纪虽大一些，但脑袋活络，经常给路平讲当地的风土人情，讲广东人的规矩和忌讳。

有一次，路平在车间里操作一台叉车，差点出了事故。区发佳一把把他拉开，铁青着脸训了他一顿：

“路教授，你是管理人员，不是操作工。你把自己的活干好就行了，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出了事怎么办？”

路平被训得一愣一愣的，但心里明白，区发佳是为他好。

郭显和作为总经理，在工作上给了路平很大的关照。他给路平和罗雅楠安排了合适的岗位，让他们有稳定的收入。路平后来才知道，他刚来的时候，厂里其实不缺管理人员，是郭显和硬要把他挖过来的。

“我看重的是你的为人。”郭显和后来跟路平说，“技术可以学，为人学不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路平一家渐渐在这个小镇上扎下了根。

他们开始习惯每天冲凉，习惯吃饭先喝汤，习惯说“唔该”代替“谢谢”，习惯见面问“食咗饭未”而不是“吃了没”。他们学会了在回南天的时候关紧门窗，学会了在三伏天的时候午后不出门，学会了在冬天的时候把窗户留一条缝。

路瑞已经从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广州话说得比普通话还流利，同学都以为她是本地人。

她终于实现了天天穿裙子的愿望，衣柜里挂了十几条花花绿绿的裙子，一年四季轮着穿。

路漺初中毕业后在镇上一家厂里找到了工作，每个月往家里交伙食费。她交钱的时候大大方方的，不像路平当年那样不好意思开口谈钱。

罗雅楠也开始跟邻居们打成一片了。她学会了煲老火靓汤，学会了做肠粉和糯米鸡，甚至学会了唱几句粤剧。虽然她的广州话还是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但邻居们都已经习惯了，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路平有时候站在五楼的阳台上，看着下面这个小镇在夜色中慢慢安静下来，会想起嘉峪关。想起那些年的风雪，想起酒钢的高炉，想起戈壁滩上无边无际的荒凉。

那些日子已经远了。

他现在是广东人了。户口本上是这么写的，身份证上是这么印的。

可他知道，他骨子里永远有一部分是嘉峪关的，是北方的。就像那些从北方带来的被子，虽然早就换了棉芯，被套还是原来的被套，洗得发白，补了又补，但始终舍不得扔掉。

（“到广东 过三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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