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端上了乡镇企业的瓷饭碗（3）

（接上一章）

五、意外相逢

九二年夏天，路平被评为佛山市乡镇企业先进科技工作者。镇里组织全镇的厂长经理们去山东、北京旅游一个星期，也让他跟着去了。

在北京前门附近买东西的时候，路平正蹲在一个地摊前跟小贩讨价还价，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路平？”

他猛地抬起头。

罗雅楠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身边站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着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

路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从地摊前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抱起女儿路瑞，转了两个圈。女儿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原来罗雅楠带着两个女儿到北京探亲，住在前门附近的一个亲戚家里。北京的家人和亲戚，一直盼着她们回北京来玩儿，正好趁着暑假就来了。

路平抱着女儿，转头看着罗雅楠，发现她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裙子，头发比在甘肃时长了一些，随意地扎在脑后。阳光下，她在笑，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那种温柔的神情一点都没变。

“你怎么也来北京了？”她问。

路平把情况说了一遍，罗雅楠听完，抿着嘴笑了：“看来你在染整厂干得不错。”

“还行，”路平说，“没给你们丢人。”

当天晚上，路平跟带队的镇领导请了假，说不去天津了，要留在北京探亲。领导很爽快地答应了：“去吧去吧，难得回北京一趟。”

第二天，路平带着罗雅楠和两个女儿去了颐和园。小女儿路瑞是第二次来北京，看见昆明湖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爸爸，这个湖比广东的鱼塘大多少倍呀？”

路平想了想，说：“大概大一万倍吧。”

女儿张大了嘴巴，那表情比看到外星人还夸张。她拉着路平的手，蹦蹦跳跳地在长廊里跑，一边跑一边数柱子上的彩画。罗雅楠走在后面，看着父女俩的背影，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夕阳把湖面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万寿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女儿靠在路平怀里，玩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路平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低声对罗雅楠说：“等我在厂里干出业绩，咱们就在广东站稳了脚跟。”

罗雅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不急，你先忙你的。我在镇里干会计工作也还行，大女儿也找到工作了，小女儿上学也习惯了。”

路平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荷花的味道。

六、瓷饭碗也结实

从北京回来之后，路平觉得自己的处境完全不一样了。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那种“这北方佬能干什么”的潜台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尊重和信任。走在厂里，工人们主动跟他打招呼，有的叫他“路主任”，有的叫他“路老师”，还有几个跟他混得熟的，直接叫他“老路”。

有一回食堂打饭，排在他前面的梁师傅给他让了个位置，说：“路平，你先打，你下午还有会呢。”

路平愣了一下——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刚来的时候，别说让位置了，有人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

染整厂的创先工作完成后，经济效益大幅提升。乡镇企业不像国营企业那样条条框框多，利润上来了，就敢给职工发奖金。有时候一个月发两次奖金，加起来比工资还多。

发奖金那天，全厂像过年一样。会计在财务室门口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奖金数额。工人们围在那里看，有的笑得合不拢嘴，有的互相打趣：“老王，你这次拿得多，请客请客！”

路平也拿到了奖金。他没有请客，而是买了一双新皮鞋，剩下的都给罗雅楠了。

陈厂长的管理方式也彻底变了。以前他是“陈厂长一人有限公司”，现在学会了放权。中层干部们有了责任，也有了权力，积极性全调动起来了。生产科长开始主动制定生产计划，销售科长开始研究市场行情，连食堂的大师傅都开始琢磨菜谱了。

有一天，陈厂长把路平叫到办公室，给他泡了一杯茶，说：“路平，我想让你再多干点活。”

路平端着茶杯问：“干什么？”

“审计。”陈厂长说，“主要看那几个关键岗位的物资进出，查查有没有漏洞。你心细，脑子好使，这事儿你来干最合适。”

路平想了想，说：“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查出来问题，你得让我改。不能查出来就完了，得堵上漏洞。”

陈厂长一拍桌子：“那当然！你查出来只管改，谁拦着你就来找我！”

就这样，路平又多了一个头衔——兼职审计员。他的责任更重了，工作量也更大了，但他心里踏实。

晚上，路平骑着摩托车回家。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和远处稻田里的蛙鸣。西江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安静得像一条绸带，完全看不出夏天发大水时那副凶猛的模样。

他在心里默默地总结了一下自己到广东这几年的经历：从被人看不起，到被人看得起；从码头上的“称煤员”，到先进企业的技术骨干；从收入只能维持生活，到有了积蓄。

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路平骑着摩托车，哼着歌，消失在夜色里。

西江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在跟他说：慢慢来，慢慢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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