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投资失败 打零工（1）

一、瓷饭碗被打烂

一九九五年秋天，路平站在染整厂的大门口，望着那块挂了七八年的厂牌被工人拆下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厂子卖了。

估价两千三百万，卖给了一个香港富翁。听说那人只拿出了三百万现金，剩下的全是从银行贷的款。

路平不清楚工厂管理人员和“上层人士”是怎么搞资产评估、产权明晰的，他只知道自己和工友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的集体工厂，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别人的私产。

新老板接手的第一天，就把原来的管理层全部撤换，换上自己的亲戚和朋友。路平被从生产管理岗位上调到了材料仓库，当了一名仓库保管员，工资从每月两千多降到了一千出头。

那天晚上，在家里，路平跟罗雅楠说：

“二十年前，在镜铁山矿，我被人从管理岗位上调去当仓库管理员。二十年后的今天，在染整厂，我又被人从管理岗位上调去当仓库保管员。”

路平苦笑了一声，“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罗雅楠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说：“路平，这是当前上面的政策，你不要多想。”

路平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是啊，我真是想不通。厂子是我们工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好好的镇办集体企业怎么就……怎么一下子就变成私人的财产了呢？”

罗雅楠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只知道，这大概就是报纸上说的“国退民进”，是国家的政策。但政策归政策，落到具体的人头上，每一个被“改制”降薪或退职的工人，背后都是一家人生计的降低或流失。

此后大半年，路平在仓库里每天跟各种材料和账本打交道，心里憋屈得很。他眼看着原来那些兢兢业业的管理人员一个个失职，眼看着新老板的亲戚朋友们把厂子原来的各项管理规章制度推翻，好好的一个集体企业一天天走下坡路。

一九九六年初，刚过完年假，路平做出了一个断然的决定，他把辞职报告放在厂办主任的桌子上，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工厂大门。

出来之后，路平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冲动。五十多岁的年纪，在这个南方小镇上，能干什么呢？他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乡镇集体企业的瓷饭碗，也被打烂了。

二、投资落空

就在这时候，一个邻居找上门来。那人是外地来的科技人员，跟路平住同一栋楼，平时见面都打招呼，偶尔还一起喝茶聊聊天。在路平印象里，这人挺实在的，不像是个会骗人的主。

“路哥，我有个好项目，想跟你说说。”邻居神神秘秘地坐到路平对面，压低声音说。

路平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项目？”

“有个台湾老板在惠州那边投资建了一个大型墓园，你知道吧？广东这边土地紧缺，墓地肯定会一路涨价。现在这个项目向社会募集资金，投进去不用几年就能回本，后面全是赚的。”

邻居的眼睛里闪着光，“我已经投了五万了，你要是有兴趣，我带你去看看。”

路平心里盘算了一下，他和罗雅楠来广东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了差不多二十万块钱。这笔钱是他们的“第一桶金”，本来想着再攒攒，看看能不能自己干点什么。现在听邻居这么一说，他确实动了心。

罗雅楠从厨房里出来，擦了擦手，问：“什么项目啊？”

邻居又把话说了一遍，还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印刷精美的宣传册，上面有墓园的效果图、投资回报分析表、台湾老板的介绍，还有几份不知真假的红头文件复印件。罗雅楠翻了翻，也觉得挺像回事。

“路哥，嫂子，我跟你们说，这个项目名额有限，要不是我跟那个台湾老板有点关系，还拿不到投资额度呢。”邻居拍了拍路平的肩膀，“机会难得，你们考虑考虑。”

邻居走后，路平和罗雅楠商量了一整晚。

“雅楠，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那个邻居平时人挺实在的，应该不会骗人吧？”罗雅楠犹豫了一下，“再说了，广东这边墓地确实是越来越贵，我听说广州那边一块墓地都卖到好几万了。”

路平点了点头：“是啊，我们厂里以前有个同事，他老家在潮汕那边，说他们那儿买墓地就跟买房子一样，还要看风水挑地段。这个生意，应该是有市场的。”

“要不要再看看？”罗雅楠还是有些谨慎。

“人家说了，名额有限。”路平咬了咬牙，“这样吧，我们先投五万。剩下的十五万存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退路。”

罗雅楠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路平就跟着邻居去了惠州，看了那块所谓的“大型墓园”。现场确实在施工，有几个工人在挖地基，路边立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福寿园——经惠州市民政局批准兴建”的字样。路平心里踏实了不少，当场就签了投资协议，交了五万块钱。

三个月后，邻居又来了，说台湾老板那边催着追加投资，说墓地价格马上就要涨了，现在不投就来不及了。路平犹豫再三，架不住邻居三番五次地上门劝说，又投了五万。

剩下的十万，留着过日子吧，路平想，不能再投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到墓地涨价的消息，就先等来了国家的新政策。

一九九六年夏天，国家出台了新的殡葬管理条例，严禁炒卖墓地。路平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到地上。

他立刻骑着摩托车赶到广州，找到那个台湾老板在广州市区的办公处。可到了地方才发现，办公室的门锁着，里面空空荡荡，连张桌子都没留下。问隔壁公司的人，人家说半年前就搬走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路平又赶到惠州，找到墓地现场。倒是还有几个工人在那里，但都是当地雇来看场子的，一问三不知。路平找到当地的民政部门询问，人家告诉他，这个墓园的手续本来就有问题，早就被勒令停工了。

路平不甘心。他想，既然墓地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那就想办法转卖出去。可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他前前后后跑了无数次惠州，每一次都因为各种理由被挡了回来：要加买配套设施，要预交管理费，要补办手续，要等多长时间才能转让？……

每一次去，都要花路费、吃饭、住店，有时候还要给中间人塞点好处费。前前后后又搭进去好几万块钱，但那十万投资款，一分钱都没要回来。

那些日子里，路平常常一个人坐在家里冥想。罗雅楠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他倒杯水，或者煮碗面放在他面前。

有一天晚上，路平突然笑了。

“雅楠，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傻了？”他说，“把辛辛苦苦攒的钱，喂给了那个台湾王八蛋。”

罗雅楠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路平，我们损失是不小，但还是想开点吧。”

“我算是看明白了，”路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在这个世上，谁都不能信。亲戚、朋友、邻居、街坊，谁都不能轻信。凡是那种拍着胸脯跟你说‘稳赚不赔’的，十有八九都是骗子。”

“这点挫折算什么？”路平转过身来，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雅楠，你放心，我路平这辈子别的没有，就是骨头硬。打不倒的。”

罗雅楠看着他的笑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流的不是难过的眼泪，而是心疼的眼泪。

她嫁的这个男人，这辈子经历了太多的起起落落。从镜铁山的库管员，到职工大学的老师；从西北的国营大工厂，到南方的乡镇企业；从计量主任，到仓库保管员。每一次变故，他都重整旗鼓，从头开始，继续往前走。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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