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重登大学讲坛（1）

一、教育商业化

千禧年的钟声刚刚敲过，广州城还沉浸在新世纪的喜庆氛围中。路平骑着那辆半新不旧的摩托车，穿过车流人海，驶向位于花都区的培正商学院。一路上，木棉花已经零星绽放，早春的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他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阔别大学讲坛这么多年，终于又要回去了。

说起来也巧。那年寒假快结束的时候，路平在家翻报纸，无意中看到培正商学院的招聘启事。他心里一动，第二天就骑着摩托车去应聘了。到了学校一看，校园不大，建筑也谈不上气派，但毕竟是正经八百的高等学府，教室里传出朗朗书声，操场上有学生跑步打球，那股子朝气让路平觉得格外亲切。

应聘的过程倒是顺利。路平把自己的履历往上一递——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开始教书，经济管理方面的理论和实践经验都拿得出手。教务处长翻着他的材料，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几句专业问题，路平对答如流。末了那处长点点头说：“下周一来报到吧。”

路平走出校门的时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新千年，新开始，挺好。

寒假一过，路平就正式登上讲坛了。他教的是经济管理方面的课程，像“市场营销策略”“市场调查与研究”“市场预测”“企业管理与营销”这些。

说起来，这些课他肚子里都有货，毕竟在嘉峪关酒钢职大那会儿，他就教过类似的课程，这些年虽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但理论知识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备课极其认真，教案写得密密麻麻，每个案例都反复推敲，每节课的重点难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讲课的时候，声音洪亮，条理分明，板书工整，学生们一开始还觉得这老师挺严的，后来发现他讲的课确实有水平，不少学生慢慢就听进去了。

但是，问题也很快就暴露出来了。

这是一所民办高校，准确地说，是私营性质的学校。录取分数线低得可怜，基本上只要愿意交学费的高中毕业生，谁来都能上。

这就导致了一个后果——学生的素质参差不齐，而且整体偏低。有些学生压根儿就不是来读书的，是被家长逼来的。

家长在家里好说歹说，甚至拳脚相加，才把孩子弄进学校，为的是混个大专文凭，将来好找工作。至于孩子在学校里学不学，学了多少，家长管不着，也懒得管。

路平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开始教书，那会儿的学生，甭管天资如何，至少懂得尊师重道。

上课的时候，教室里安安静静，学生的眼睛里是有光的，是对知识的渴望。可是眼前这些学生呢？有些人是来上课的，但更多的像是来上刑场的——往椅子上一瘫，眼神涣散，心不在焉。

更有甚者，晚上通宵打游戏，第二天上课迟到，进了教室直接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还有的低头玩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压根儿不抬头看黑板。

路平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一幕幕，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教了一辈子书，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唱独角戏的。

有一次，上课铃响过已经十几分钟了，一个男生才姗姗来迟。那男生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头发染成黄不拉几的颜色，嘴里还嚼着口香糖，推门进来的时候，连句“报告”都没说，径直就往座位上走。

路平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叫住了他：“这位同学，请你站一下。”

那男生愣了一下，转过头来，一脸无所谓地看着路平。路平说：“上课迟到了，你知道吧？”

“知道啊。”那男生说得轻描淡写，“睡过头了。”

教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路平皱了皱眉，心想，这要是放在他当年教书的那个年代，迟到这么长时间，那是要写检讨、叫家长的。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站五分钟，然后再坐下听课。”那男生翻了翻眼皮，倒也没顶嘴，就那么在课桌旁边站着。

五分钟之后，路平一挥手，他才懒洋洋地坐下了。这事儿看起来不大，路平也没放在心上，他觉着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严肃课堂纪律，以儆效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他想错了。

没过多久，学校组织了一次学生给任课老师打分的活动。说白了，就是让学生给老师评教，打分的结果还要张榜公布。

路平一开始没太当回事，他想，自己备课认真，讲课清楚，学生应该能感受到。可分数一出来，他傻眼了——65分，全校老师里头，他排倒数第二。

这当头一棒打得路平眼冒金星。他找到教务处长，想问问这个分数是怎么来的。教务处长倒也直白，说：“路老师，你对学生太严了。那个罚站的事儿，学生记着呢，给你打低分很正常。”

路平忍不住说：“我罚站是为了课堂纪律啊，是为了他们好啊。”

教务处长笑了笑，说：“路老师，你可能还不太了解咱们学校的情况。咱们这里是民办学校，说白了就是一个商业机构，得按市场规律办事。”

“学生是咱们的消费者，是资金的提供者，咱们当老师的，说到底是为学生服务的。学生和家长想要什么，咱们就得给什么。你罚了学生，学生不高兴，家长知道了也不高兴，这生意还怎么做？”

路平听了这番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商业机构？消费者？服务？这些词儿跟“教育”摆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当老师，那是一种荣誉，是一种责任，要实施“传道授业解惑”的神圣使命。现在倒好，老师成了服务员，学生成了上帝，这世道真是变了。

那一阵子，路平心里头堵得慌，好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开始认真地考虑跳槽的事儿。可转念一想，自己这个年纪，这个资历，跳到哪里去呢？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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