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老当益壮 不改初心（1）

一、

2012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路平站在**商学院教学楼的窗前，望着楼下花坛里盛开的海棠，心里头却泛着一股说不清的涟漪。这一年来，电视上、报纸上，到处都是反腐败的新闻。打老虎、拍苍蝇，廉政建设的标语挂满了大街小巷。就连他所在的民办学院，也贴出了廉政举报电话。

他活了快七十岁，见过太多风风雨雨。可像这样从上到下、不留死角的整治，还真是头一遭。

“路老师，您想什么呢？”隔壁办公室的小王探头进来。

路平转过身，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天气好啊。”

小王见他心情不错，便多聊了几句。路平随口问起今年系里的党员活动安排，小王一一作答。等小王走后，路平又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毛*东选集》上。

那是他珍藏了四十多年的老版本，封面已经泛黄，书页边角卷曲，可里面的批注依然清晰。他用手指摩挲着书脊，脑海中忽然浮现出1968年那个冬天——那时的他风华正茂，站在支部大会的讲台上宣读入党志愿书，台下几十双眼睛注视着他，掌声热烈，全票通过。

可后来呢？

路平闭上眼睛，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像潮水般涌来。因为家庭社会关系问题，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政治审查，他的入党申请最终被搁置了。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党的大门，却被生生挡在了门外。

这一挡，就是四十多年。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正好。路平忽然觉得，心里头那个压了半辈子的念头，又活泛起来了。

二、

当天晚上，路平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伴罗雅楠被他折腾醒了，揉着眼睛问：“你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路平坐起来，靠在床头上，“雅楠，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重新申请入党。”

罗雅楠愣了一下，随即也坐了起来。她看着丈夫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坚毅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想好了？”

“想好了。”路平的声音不大，却格外笃定，“我这辈子，经历过那么多事，起起伏伏的。可我心里头那点信仰，从来没变过。这些年我看着党风政风一天天好起来，心里头那个念头就越来越强烈——我想把四十多年前没走完的那条路，走完。”

罗雅楠的眼圈有些红。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这是一件好事。

“我支持你。”她拍了拍路平的手背。

第二天一早，路平就去找了系党支部书记老赵。

老赵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听说路平要入党，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了敬佩的神情：“路老师，您都这个岁数了，还想着入党，我真心佩服您。您放心，我一定全力支持。”

接下来的日子，路平像年轻了二十岁似的，浑身都是劲儿。

他认认真真地写了入党申请书，一笔一划，写了整整三页纸。写完之后改了又改，反复斟酌每一个字句。老赵看过后，拍着桌子说好：“路老师，您这份申请书，情真意切，我看了都感动。”

填入党志愿书那天，路平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他看着表格上那一栏栏需要填写的内容，仿佛看到了自己在人生道路上留下的每一个脚印。

听党课的时候，他是教室里年纪最大的学员。周围的年轻人都是二三十岁，唯独他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那里，一笔一划地记笔记。讲党课的老师特意点了他的名：“这位老同志的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

写思想汇报，他从不敷衍。每一篇都洋洋洒洒两三千字，写自己对党的认识，写自己对时事的看法，写自己这些年的心路历程。老赵说，路老师的思想汇报，比有些年轻党员写得都深刻。

组织上对他的亲人和主要社会关系进行了调查。这一点路平心里最有底，他的家人、亲戚，都是清清白白的老实人。调查结果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那一年的预备期，路平过得充实而踏实。他按时参加组织生活，认真履行党员义务，还主动承担了系里的一些杂务。年轻老师们看他这么大年纪还忙前忙后，都觉得过意不去，他却不以为然：“我身体好着呢，干点活算什么？”

三、

2013年5月的一天，阳光明媚。

路平接到通知，他的预备期考察结束，经过支部大会讨论通过，上级党委批准，同意他转为中共正式党员。

那一刻，七十岁的路平，眼眶湿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方，思绪万千。1968年到2013年，整整四十五年。四十五年啊，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四十五年？

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可那颗初心，那颗向党靠拢的初心，从未改变。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首诗：

“四十五年风雨程，

初心不改愈忠诚；

老当益壮从头越，

发挥余热贯始终。”

当天晚上，路平兴奋得睡不着觉。罗雅楠陪着他又哭又笑，说他是“老小孩”。路平说：“我高兴，我就是高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终于了了。”

消息传到系里，同事们纷纷祝贺。有个年轻老师开玩笑说：“路老师，您这是‘大器晚成’啊！”路平哈哈大笑：“什么大器晚成，我是‘老树开新花’！”

四、

入了党之后，路平干工作的劲头更足了。

每年夏天招生的时候，是学院最忙的日子。各地来的学生和家长把咨询大厅挤得水泄不通，各个专业的老师都忙着介绍自己的专业。路平负责的是“行政管理”专业的招生咨询。

这个专业在当时还算不上热门，很多学生和家长都倾向于那些听起来更“实在”的专业。路平不着急，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咨询台后面，有学生和家长过来，他就笑眯眯地招呼人家坐下，慢条斯理地讲。

“行政管理这个专业啊，学的是怎么管理社会、管理公共事务。你们别看它名字听着虚，实际上用处大着呢。现在国家搞现代化建设，最缺的就是懂管理的人才。学了行政管理，考公务员有优势，去企业做行政管理工作、做人事管理工作也都能胜任……”

他说话不急不缓，有理有据，再加上满头白发带来的天然信任感，还真说服了不少学生和家长。

有一对从农村来的父子，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儿子背着破旧的书包。那父亲犹豫了半天，走到路平跟前：“老师，我儿子想学这个行政管理，可我不太懂，您能给讲讲不？”

路平详细地讲了半个钟头，从课程设置到就业前景，从专业优势到发展空间，讲得那父亲连连点头。最后那父亲一拍大腿：“行，就报这个！老师您讲得明白，我信您！”

那一年，行政管理专业的学生人数一下子从一个班扩成了两个班。院长在全校大会上特别表扬了路平：“路老师七十多岁的人了，工作热情比年轻人还高，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学院的收入增加了，路平的待遇也有所提高，年薪从六万提到了八万。八万块钱在那个时候算不上什么大数目，可路平在乎的不是这个。他在乎的是自己还能干得动，还能为学院、为学生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

他计划着进一步优化课程设置，联系一些政府部门和企事业单位建立实习基地，把行政管理专业办成一个有特色的品牌专业。他甚至已经写好了一份详细的专业建设方案，准备在新学期开始后提交给院领导。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五、

2014年，教育部下发了一份新文件：所有民办高校的教师，工作年龄上限为七十周岁，到龄必须办理退休手续，离校回家养老。

路平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手指有些发凉。他算了算自己的年龄——那一年，他已经七十一岁了。

超出年限了。

学院领导找他谈话的时候，言辞很委婉：“路老师，您是咱们学院的骨干教师，说实话我们真舍不得让您走。可是教育部的规定，谁也没办法。您看……”

路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着说：“没事，规定就是规定，我理解。干了一辈子了，也该歇歇了。”

话虽这么说，可收拾办公室那天，他在那张坐了五六年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环顾着这间不算大的屋子，心里头五味杂陈。书架上还摆着他用过的教材，抽屉里还放着他写了一半的教案，墙上挂着他和学生们的合影。

有人敲门。是他教过的几个学生代表，捧着鲜花来了。

“路老师，我们听说您要走了，特意来看看您。”

路平站起来，眼睛有些发酸：“没事没事，就是退休了，又不是见不着了。”

一个女学生眼圈红红的：“路老师，您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您讲课从来不照本宣科，每次都给我们讲那么多生动的案例，我学到了好多东西。”

另一个男学生说：“路老师，我还记得您跟我们说过，做人要脚踏实地，做事要认认真真。这句话我会记一辈子。”

路平的眼眶终于湿润了。他拍了拍学生们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好好学，将来做出成绩来，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学院最终还是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以返聘的形式，请路平继续以“外聘教师”的身份教了一年专业课和专升本课程。

这一年的课，路平讲得格外认真。每堂课都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好板书。每次批改作业都逐字逐句地写批注，写得比学生的作业还长。

有老师问他：“路老师，您都快走了，还这么认真干嘛？”

路平说：“只要我还站在讲台上一天，我就得对得起‘老师’这两个字。”

2015年，路平七十二岁。

最后一节课上完，他把粉笔头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对着空荡荡的教室鞠了一躬。

从1965年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到2015年正式告别讲台，他为祖国工作了整整五十年。半个世纪的风雨兼程，从青丝到白发，从意气风发到两鬓如霜。

路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有不舍，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踏实——该干的都干了，该尽的责任都尽到了，可以问心无愧地回家颐养天年了。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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