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晨曦透过窗棂洒落屋内,驱散了深夜的寒凉。顾安率先醒来,睁眼便见顾宁整个人蜷缩在他身侧,双臂轻轻环着他的胳膊,睡姿亲昵安稳。他心头微怔,下意识想要轻轻推开,转念想起两人假扮兄弟的身份,又缓缓收回动作,暗自庆幸昨夜并未做出半分逾矩之事。
顾宁恰在此时悠悠转醒,眼眸清澈,带着初醒的懵懂,轻声开口:“哥哥,怎么了?以前我夜里都是这样抱着你睡的呀。”
顾安微微侧身,语气认真坦诚:“我虽失去记忆,记不得过往,但我清楚,我并非你亲哥哥。只是你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待我安稳找到归途,便不负你这份羁绊。”
这番疏离又郑重的话语,让顾宁眼底瞬间涌上水汽,鼻尖一酸,眼眶当即泛红,眼看就要落泪。顾安见状心头一紧,立刻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噤声。
就在此刻,门外传来一丝细微诡异的动静,一道黑影鬼鬼祟祟伫立在廊下。顾安眼神骤然凌厉,瞬间褪去温和,身形一动,快步推门而出。
廊下晨光清明,只见一名身材瘦小、面色贼眉鼠眼的中年男子正蹲在窗边,指尖捏着顾宁昨夜换下、晾晒在外的贴身衣物,动作猥琐,眼神贪婪。此人三角眼、塌鼻梁,脸上留着几道浅浅的疤痕,肤色蜡黄,衣衫破旧脏乱,一看便是游手好闲、鸡鸣狗盗之徒。
光天化日之下,此人竟敢肆意偷窃私物,行径卑劣。顾安怒火骤起,身形疾冲上前,不待对方反应,一记利落直拳狠狠砸在对方胸口。力道迅猛干脆,那男子猝不及防,身体骤然失衡,闷哼一声,重重摔倒在木质廊板上,脊背撞得木板发出沉闷声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动弹不得。
顾安俯身捡起衣物,眼底冷冽,语气带着几分冷沉:“我并未用力,你倒是不堪一击。”
变故骤生,客栈内瞬间冲出四人,将廊下团团围住,场面陡然紧张。这四人便是客栈暗藏的一伙恶人,各司其职,形貌各异,暗藏歹心:为首的是昨夜迎客的中年店家,此刻已然褪去温和伪装,眉眼阴鸷,面色冷硬,嘴角噙着一抹阴狠笑意,双手背在身后,周身气场凶悍;左侧是一名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的瘦削妇人,眼神刁钻刻薄,嘴角下撇,满脸戾气,双手攥紧衣角,时刻伺机发难;右侧是一个矮壮汉子,肩宽背厚,皮肤黝黑,满脸横肉,手臂青筋暴起,一看便孔武有力、蛮横霸道;最后是一名年迈老翁,脊背佝偻,须发花白,看似孱弱无害,眼底却藏着精明算计,眸光暗沉,暗藏杀机。
四人一拥而上,高声嘶吼造势:“打人了!外来客人无故伤人,蓄意行凶!”
顾安身姿挺拔,稳稳立在原地,神色冷静,冷声驳斥:“此人方才偷窃我贴身衣物,行径卑劣,我只是正当制止。”
瘦削妇人立刻尖声反驳,语气蛮横不讲理:“衣物明明在你手中,人也是你打倒的!分明是你仗势欺人,故意寻衅滋事!”
中年店家顺势开口,语气笃定,刻意栽赃:“众人都看见了,是你无故动手伤人,此人若是有半点不测,便是你的罪责!”
屋内的顾宁闻声快步走出,此刻的她已然褪去昨夜的柔弱怯懦,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眼底没有半分惶恐,声音清亮沉稳,字字清晰有力:“我亲眼所见,是他蓄意偷窃,刻意作祟,方才倒地也是他自己失衡所致,并非我哥哥重伤于他。”
店家闻言一怔,眼底闪过诧异,故作疑惑:“怎会是女子声音?你分明说他是你弟弟!”
“我弟弟年幼,嗓音偏细,有何稀奇?”顾安立刻开口稳住局面,语气淡然。
不等对方继续发难,顾宁已然迈步上前,神色从容笃定,全然不见往日的怯懦软糯。她俯身抬手,指尖精准落在倒地男子的手腕脉络之上,凝神把脉,动作娴熟利落,姿态沉稳老练,与方才柔弱依赖兄长的少女判若两人。寥寥数息,她便抬眸,语气笃定,一语道破关键:“我知晓他这般装晕倒地的缘由,他并非受伤昏迷,而是身患世间罕见的隐疾,时常突发晕厥、浑身僵硬,看似重伤昏迷,实则是旧疾发作。你们分明是借他旧疾,刻意栽赃讹人,图谋我们身上银钱。”
瘦削妇人满脸不信,挑眉冷哼,语气质疑:“小小年纪,张口就胡言乱语!谁知晓你会不会治病、是不是故意狡辩!”
顾安侧身挡在顾宁身侧,眼神坚定,语气全然信任:“我信她。”
顾宁神色淡然,不卑不亢,淡淡开口:“此病可治,药方简单,但需三十文诊金。我若治好他,你们需收起讹人心思;我若治不好,任由你们报官处置。否则,便是你们仗势欺人、谋财害命。”
四人对视一眼,见倒地之人始终僵卧不动,看似凶险,心中暗自权衡利弊,最终矮壮汉子咬牙取出三十文铜钱,狠狠递了过来。
顾宁从容接过铜钱,收入囊中,随即道出医治之法:“只需以童子尿搭配我秘传药方熬制药汤,服下便可即刻痊愈。”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神色怪异。
年迈老翁眼珠一转,语气带着算计:“既然是童子尿入药,你兄长年纪轻轻,底子干净,药效定然更佳。”
顾宁轻轻点头,神色坦然,条理清晰:“我自幼体弱多病,体质孱弱,自身童子尿不纯,药效不足。我哥哥常年体魄康健,底子扎实,入药效果最佳。”
顾安虽略有错愕,却也不多犹豫,应声开口:“我这便去取药引。”,暗道:“童子尿给你多来点”
待顾安离去,顾宁俯身紧盯地上晕厥的男子,神色冷静,语气郑重补充:“光靠药汤不足以根治,还需搭配针灸疏通经络,方能彻底化解急症,杜绝复发。”
片刻后,顾安端着药引归来。顾宁抬眸看向在场四人,语气严肃:“你们四人上前按住他四肢,切莫让他挣扎乱动,一旦气血散乱,药效尽失,后果自负。”
四人将信将疑,彼此对视,终究是忌惮闹出人命,依言上前牢牢按住倒地男子。瘦削妇人依旧心存戒备,冷声警告:“若是治不好,我们立刻报官,让你们难逃罪责!”
“放心,药到病除,绝无虚言。”顾宁语气笃定,气场沉稳,全然不似十几岁的少女。
就在药汤即将凑近男子唇边的瞬间,原本僵卧不动、看似昏迷的男子骤然睁眼,猛地挣扎起身,双目凶狠,怒声呵斥:“你们两个小崽子,竟敢故意戏耍我!”
顾宁早有预料,神色未变,淡淡开口,一语戳破对方底牌:“你们一伙人装病讹人、蓄意栽赃,本就心怀歹念,如今被我拆穿诡计,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四人脸色骤变,眼底杀意尽显,彻底撕下伪善面具。矮壮汉子眼神阴狠,沉声厉喝:“既然被你识破秘密,你们兄妹二人,今日休想活着离开此地!”
杀机扑面袭来,顾安反应极快,瞬间将顾宁死死护在身后,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凌厉冰冷,沉声喝道:“你们想做什么?光天化日,竟敢行凶作恶!”
顾宁紧紧攥着顾安的衣袖,看似依附,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声音轻柔却沉稳:“哥哥,我有点怕。”她故作怯懦,实则静观其变,暗藏分寸。
“别怕,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顾安话音落下,对面四人已然抽出藏在身后的锋利砍刀,寒刃映着晨光,寒光凛冽,带着凌厉杀气,接连朝着两人劈砍而来,刀风呼啸,力道凶猛,招招直取要害,凶狠至极。
廊下空间狭窄,刀光交错,杀气弥漫。顾安身姿矫健,身法灵动迅捷,面对四人轮番猛攻,进退有度,身形辗转腾挪,精准避开每一道凌厉刀势。刀锋数次擦着他衣襟划过,带起凌厉风声,却始终无法伤他分毫。他眼神冷冽,神色沉稳,在混乱的打斗中快速捕捉破绽,瞅准时机,骤然出手,精准扣住矮壮汉子的手腕,顺势发力夺刀。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锋利砍刀已然落入顾安手中。他反手挥刀,刀风凛冽,逼退近身的两人,随即侧身护住身后的顾宁,步步沉稳后退,从二楼廊下稳稳退至一楼庭院,气场全开,冷声震慑:“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刀下无情!”
四人不肯罢休,持刃合围而上,攻势愈发凶狠。顾安手握长刀,身姿挺拔,进退从容,刀锋起落间力道十足,却始终留有余地,仅格挡、逼退、制敌,绝不伤及性命,分寸拿捏恰到好处。刀光翻飞间,对方四人的攻势尽数被瓦解,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激战正酣之时,一道孱弱稚嫩的孩童声响骤然响起,带着几分虚弱与哀求:“娘亲……别打了……”
闻声众人皆是一怔,攻势瞬间停滞。庭院角落,一个面色惨白、身形瘦弱的半大孩童扶着廊柱而立,唇色苍白,气息虚弱,眉眼间满是病态,看起来缠绵病榻许久,身子孱弱到了极致。
围攻的四人闻声瞬间收手,所有戾气与杀意尽数收敛,纷纷转头望向孩童,眼底闪过心疼与无奈。顾安也顺势收刀,垂手握紧兵刃,凝神静观局势。
趁着众人失神的间隙,顾安抬手便想拉着顾宁转身逃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无端纠缠,只想尽快脱身前往镇上,避开这伙心怀叵测之人。
可顾宁却稳稳驻足,反手拉住他的手腕,眼神笃定,语气从容,全然没有半分逃离的意思:“哥哥,不用跑,他们很快便会反过来求我们。”
她历经方才对峙与打斗,早已褪去往日的怯懦天真,心智通透,早已看穿这伙人的软肋——他们作恶讹人皆是迫于生计,并非穷凶极恶,且一心牵挂患病的孩子,软肋尽显,绝不敢真正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那孱弱孩童便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深深的无力:“娘亲,放他们走吧……我的病,终究是治不好的……”
那名瘦削妇人瞬间红了眼眶,快步冲上前将孩子紧紧抱入怀中,声音哽咽,满是悲戚与绝望:“我的孩儿,不许胡说!娘亲一定会治好你的病!”
就在众人陷入悲戚、束手无策之际,顾宁缓步上前,褪去所有疏离冷漠,神色平和,语气笃定,打破僵局:“我若说,我能治好他的病呢?”
为首的店家满脸惊疑,皱眉问道,语气满是不信任:“你当真能治?这孩子身患顽疾,我们遍寻周边名医,数年医治无果,你小小年纪,切勿口出狂言戏耍我们。”
“我与这孩子有缘,便伸手救他一次。”顾宁语气淡然,气场沉稳,举手投足间皆是超越年龄的冷静睿智,与之前怯弱依赖、遇事落泪的小少女判若两人,反差惊人,令人心生敬畏。
四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震惊与希冀,先前的凶狠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为人亲长的焦灼与恳切。妇人抱着孩子,眼眶通红,恳切哀求:“小姑娘,你若是能治好我孩儿的病,我夫妇四人,甘愿为你做任何事,绝不反悔!”
顾安望着身侧的顾宁,心中满是诧异。短短一日,他亲眼见证了她的蜕变,从一个遇事慌乱、落泪怯懦的小少女,变成如今临危不乱、医术卓绝、气场沉稳的模样,沉静、睿智、杀伐有度,心性远超常人,让人不由得心生赞叹。
顾宁不再多余言语,径直上前,抬手为孩童细细把脉,指尖轻搭脉络,凝神片刻,便精准道出病根:“孩子幼时曾染疟疾,勉强自愈,却余留病根,后续调养不当,旧疾复发,衍生出全新顽疾,损耗气血,伤及根本,常年缠绵病榻。”
她抬眸看向四人,精准发问:“你们四人,应当也是从边境逃难而来吧?”
妇人闻言一怔,随即含泪点头,缓缓道出众人辛酸过往:“没错,我们皆是边境之人。我夫君驻守边境,早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这孩子自幼体弱,执念深重,日日守着他父亲的遗物,郁结于心,缠绵病榻。身旁这位,是我夫君的生前同僚,仗义陪我们逃难;这位是我孩子的小叔,一路护我们周全;老人家是我夫君的老父,常年体弱,侥幸躲过征兵,他本有两子,一子早年征战致残,仅剩我夫君一人撑家,如今也撒手人寰,只剩我们老弱妇孺四人,相依为命,流落至此,靠着这间客栈勉强糊口,一年到头也没见来几个人住店的,不得已才出此讹人下策。”
听完众人坎坷过往,顾宁眼底掠过一丝悲悯,先前被讹诈、被围杀的芥蒂尽数消散,随即从容开口,定下规矩:“我可以治好他的病,但根治之法有一条底线——治愈之后,孩子需随我离去,往后你们不得私自相见,你等可愿意?”
妇人闻言浑身一震,神色剧烈挣扎,望着怀中孱弱憔悴、饱受病痛折磨的孩子,犹豫良久,最终为了孩子能彻底痊愈、安稳活下去,咬牙含泪点头:“只要能治好他,我什么都愿意!”
顾宁微微颔首,随即取过纸笔,行云流水般写下一纸药方,字迹工整利落,条理清晰,细致叮嘱:“此方按时抓药、按时服用,忌生冷、忌荤腥,静心调养,不出半月便可根除顽疾。孩子无需远离,依旧留在你身边照料,方才所言,不过是试探你们真心,看你们是否真心惜子。”
众人闻言又惊又喜,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满心愧疚与感激,先前的算计与歹念尽数烟消云散。
顾宁抬眸追问:“你们此前,是否一直寻医抓药,常年服药,却久治不愈?”
妇人连忙应声:“是,这些年从未间断,一直去镇上张大夫处抓药调养,只是始终不见好转,反倒愈发虚弱。”
“我们兄妹二人恰好要去往镇上购置物件、添置衣物,可顺路同行,顺便帮你们核对药材,避免用药偏差。”顾宁淡淡开口,语气平和。
店家闻言大喜,心中满是愧疚,连忙取出一包沉甸甸的银两,足足百两,郑重递到顾安手中,语气恳切诚恳:“二位恩人,先前是我们糊涂歹毒,多有得罪。这是我们数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微薄心意,还请二位务必收下,多谢姑娘出手相救,饶恕我等过错!”
顾安接过银两,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能看出是四人省吃俭用、拼死攒下的身家,心中感慨万千。
顾宁目光扫过四人,敏锐察觉到几人身上皆有战场遗留的旧伤、常年奔波的隐疾与劳损,随即再度提笔,快速开出四张不同的药方,细致叮嘱:“你们四人身上皆有旧疾暗伤、气血亏虚、经络淤堵,我各开一方,一人一症、一方一药,对症服用,切不可混淆、不可擅自增减药量,静心调养数月,旧伤隐疾皆可慢慢痊愈。”
四人又惊又愧,满心敬重,对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医术高超、心性通透的少女彻底心悦诚服。孩童的小叔当即主动牵出自家马车,态度恭敬诚恳:“二位恩人,我驾车送你们去镇上,全程护送,以报救命宽恕之恩!”
晨光和煦,驱散了深夜的寒凉与客栈的阴霾。几人收拾妥当,不再有先前的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唯有满心感激与恭敬。马车缓缓驶出客栈,朝着镇上前行,前路天光澄澈,风波尽散,一场深夜逃亡、客栈惊魂的纠葛,最终以善意救赎收尾,开启了二人前往镇上的全新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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