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闹市旧伤突发，少女执针渡危

顾安与顾宁乘着马车缓缓驶入镇上。

刚进街口，一股繁华气息便扑面而来。这里远比偏远山村热闹，宽阔的街道上商业街密密麻麻，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布庄外挂着层层叠叠色彩鲜亮的绸缎；客栈高挑着随风飘荡的酒旗，店小二在门口不停招呼往来客商；街边药铺、各式小摊连成一片，小贩高声吆喝叫卖。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挑担脚夫、挎篮妇人、骑马客商、长衫书生摩肩接踵，喧闹的人声、马蹄车轮声混杂在一起。远处还能望见衙门青灰厚重的院墙与威严门楼，偶有巡街的差役缓步走过。街上大半行人都身着华美绫罗绸缎，衬得姐弟二人身上粗糙磨肤的粗麻衣格外寒酸。

顾宁掀着车帘往外看，眼睛都有些不够用，转头便朝赶车的车夫问道：“大叔，这镇上哪里有胭脂铺子？”

顾安正扶着车沿打量街景，闻言微微一愣：“你去胭脂铺干什么？”

顾宁忽然身子一倾，骤然凑近他身前。少女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距离近得让顾安猝不及防，脸颊唰地烧得滚烫，心脏砰砰狂跳。慌乱之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推顾宁，指尖却不慎抚上了她的胸口。

“哥哥！你摸哪里！” 顾宁瞬间又羞又怒，厉声呵斥。

顾安猛地回过神，脸上挨了重重一巴掌，面皮火辣辣滚烫，窘迫不已，抬手捂住脸颊辩驳：“你干嘛这么凶…… 小心以后没人要你。”

顾宁当即朝着他吼回去：“我有没有人要，关你什么事！” 激动之下，唾沫星子溅到顾安的脸上。

就在这一刻，顾安胸口骤然爆发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大手狠狠攥紧、撕扯他的五脏六腑，浑身筋骨都像要裂开。天旋地转，眼前热闹的街市、来往人群全都扭曲模糊，耳边的叫卖声变得遥远嗡鸣。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身体不断向下坠，冰冷的冷汗瞬间浸透额发，肌肤发凉，呼吸紊乱艰难，意识一点点涣散发黑。

“哥哥！你怎么了？！” 方才满是怒火的顾宁见到顾安摇摇欲坠，所有火气瞬间消散，巨大的恐慌瞬间攥住她的心。她伸手扶住顾安冰凉颤抖的手臂，指尖不停发颤，连忙搭上他腕脉。脉象虚浮散乱，凶险万分。顾宁眼眶瞬间泛红，紧紧环抱住顾安发软下坠的身子，急声呼喊车夫：“大叔！快！这附近有没有最近的医馆？我兄长旧伤复发，突发急症，撑不住了！”

车夫见情况危急，立刻扬鞭抽向马背：“有！前头街口拐角就是段记药铺，我常去那里拿药！”

“就去那家！麻烦大叔快些！” 顾宁半抱着越来越沉重的顾安，一遍又一遍低声唤他，生怕他就此闭上双眼。马车在拥挤街道中穿行，不多时便稳稳停在药铺门前。门楣悬挂黑底金字牌匾，写着 “段记药铺”。

车夫连忙下车，和顾宁合力将浑身绵软、近乎晕厥的顾安搀扶下来。车夫高声大喊：“大夫！大夫！快来救人！”

药铺大厅里，中年段大夫正分拣药材，听见呼喊便停下手上活计，吩咐徒弟继续抓药，快步迎上来：“此人怎么了？”

车夫急忙回话：“方才路上突然晕厥过去！”

顾宁强压心中慌乱，声音微颤：“大夫，麻烦给我一间安静内室，我要立刻为他施针，耽误不得！”

段大夫闻言，忙吩咐药童引路：“来人，快把病患扶入内堂！”

八岁的小药童在前带路，车夫与顾宁合力，小心将顾安安置在内堂床榻之上。顾宁沉声道：“你们都不要进来。”

车夫随后就把门关了。段大夫走上前来，眉头微蹙，疑惑开口：“她这是不让我看诊吗？”

车夫伸手拉着段大夫，走到大厅的木椅上坐下，郑重说道：“这个小女娃可不得了呀，治好了我侄儿的顽疾，医术颇为了得。”

大夫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摇着头道：“这女娃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在这镇上面有名大夫可多了，我并没有听到这一号人物呀？”

段大夫心底暗自盘算：我行医这么多年，镇上的大夫我尽数熟识。我本就没有独立辨证开方的本事，如今能被镇上百姓奉为名医，靠的便是四处搜罗旁人的良方。来抓药的病患，我只需照搬方子，药量稍加改动，财源便能源源不断。今日难得听闻一个小丫头竟能治好顽疾，说不定手里藏着难得的好方子，正好借机瞧瞧。

车夫立刻从兜儿里面掏出了一张叠好的药方，递过去：“段大夫，这是女娃给我开的药方，你照着方子帮我抓药。”

大夫立刻接过车夫手里迭起起来的药方，小心翼翼地展开，逐字细读，半晌陷入了沉思。越看心中越是惊叹，这方子配伍精妙，远胜自己收集过的大多数古方。

车夫一看大夫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道：“段大夫，这方子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段大夫心思一转，故作凝重地开口：“这个方子确实下的比较好，但是有两味药是相克的，恐怕对于孩子来说不妥帖。”

他心里清楚方子并无大碍，只是故意出言试探，一来拿捏车夫，抬高药价，二来确定此方的价值。

车夫心头一惊：“难不成这个方子有可能会要了我孩子的命？”

车夫心里暗自嘀咕：我和这姑娘无冤无仇，她害我孩儿又有什么好处？真要害人，我大可直接报官抓她。况且确实是小姑娘的药起了作用，这次是我特意再来抓药的。

段大夫淡淡开口：“这药可不便宜呢，二十文。”

车夫惊讶道：“二十文，这么贵吗？”

大夫说：“这里面有几味药材根本不太好搞到手，所以要二十文。”

车夫略一沉吟，当即说道：“行，你去帮我抓一下。”

大夫拿着药方转身去往后堂。一进到后堂，他脸上故作高深的神色瞬间褪去，眼底满是贪婪。他心里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又得到一张绝妙方子！只要把此方抄录留存，日后遇上相似病症，便可拿出来给病患使用。不必根治，留上几分病根，病人反复来买药，钱财便能源源不断流入囊中。靠着四处搜罗窃取来的药方，我这 “段名医” 的名头，便能长久稳住。他迅速拿出自己的行医笔记，提笔一笔一划把整张药方誊抄了下来，仔细收进笔记里面，打算留作己用。

内堂之中，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谈话声。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小窗透入一缕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药木与苦艾草的气息。顾宁垫上薄枕托住顾安的后脑，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乱。

她颤抖着解开腰间的青布针囊，一层层掀开，里面长短不一的银针锃亮。她先探了探顾安颈间气息，再次搭住腕脉，脉象依旧微弱，体内淤堵血气凝滞不散。顾安双目紧闭，唇无血色，冷汗不断顺着鬓角淌湿枕巾，身子时不时轻轻抽搐，即便昏迷，也仍被剧痛折磨，喉间溢出微弱的闷哼。

顾宁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口如同被利刃绞紧，轻声对昏迷的顾安呢喃：“哥哥，别怕，我给你施针疏通淤堵，很快就不痛了，你千万撑住。”

她撩开顾安衣襟，露出胸口与肩颈穴位，指尖按揉定位，触到他冰凉的肌肤。顾宁捏起银针，凝神屏息，手腕轻沉，针尖缓缓刺入膻中穴。

顾安猛地一颤，喉头闷哼一声，肩头绷紧。顾宁不敢停顿，接连下针，依次刺入内关、足三里数处要穴。每扎一针，她都仔细感受针下气感，时刻留意脉象变化，不敢有半分松懈。数枚银针静静立在顾安皮肉之上。

顾宁蹲在床边，一手扶稳针柄，一手始终搭在他腕间。片刻之后，顾安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紊乱的呼吸稍稍平缓，只是脉象依旧虚弱。顾宁指尖缓缓捻转针柄，静心行针。

顾宁额角渗出薄汗，一瞬不瞬紧盯顾安的面色，小声安抚：“哥哥，跟着慢慢喘气……”

约莫半柱香后，顾安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不再传出痛苦闷哼，冷汗不再大量涌出，肢体停止了发抖。顾宁小心地逐枚取出银针，用干净布巾擦拭干净，收回针囊。她再探脉象，凶险危势总算暂时稳住。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力气几乎抽空，后背浸满冷汗。积压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滴在床褥上。顾宁轻轻握住顾安微凉的手，低声道：“哥哥，危险暂时过去了，你好好歇息，等醒过来，咱们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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