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幻境燃胸中戾气，双魂困混沌浮生

内堂之中，房门将外间的谈话尽数隔绝在外。屋内安安静静，仅有一扇小窗漏进一缕稀薄天光，空气里浮动着陈旧药木混合苦艾草的清苦气息。顾宁垫好薄枕，小心托住顾安的后脑，死死咬住下唇，逼着自己沉下心，不敢有半分慌乱。

她指尖微颤，解开腰间那只青布针囊，一层层掀开布帛，一排排长短不一的银针静静躺在囊中，被擦拭得锃亮反光。她先探了探顾安颈间的气息，复又搭上他的腕脉，脉象依旧微弱虚浮，体内淤堵的血气死死凝滞不散。顾安双目紧闭，唇瓣褪尽血色，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流淌，浸湿了身下枕巾。他身子时不时一阵阵轻轻抽搐，就算深陷昏迷，依旧被体内翻涌的剧痛折磨，喉间溢出几声若有若无的闷哼。

外人无从知晓，此刻昏迷不醒的顾安，意识早已坠入一场无比真切的幻梦。

黑暗骤然褪去，入目不再是阴冷的药铺内堂。扑面而来的是农家小院独有的烟火暖意，柴火混着米饭的清甜香气漫溢四周。阳光穿过老旧木窗棂，筛下斑驳光点，落在泛黄的土墙上，暖意熨帖人心。

顾安缓缓睁开眼，浑身濒死的疲惫一扫而空，心底只剩下踏实安稳。

堂屋方桌上，满满一桌饭菜正冒着腾腾热气。油润鲜亮的青菜、炖得软烂的薯肉、金黄酥脆的杂粮饼，全都是他从小到大最惦念的吃食。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年迈的母亲坐在木凳之上，两鬓霜白，眼角爬满深深的皱纹，指尖轻轻摩挲着碗筷，安安静静等候他归来，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惦念与温柔。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仍是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粗麻布衣，粗糙布料蹭着皮肤，触感真实得无可辩驳。连日奔波受苦、遭人欺凌殴打、濒死挣扎的委屈苦楚，在看见母亲的这一刻轰然决堤。

顾安快步上前，脚步急促，俯身紧紧抱住身形佝偻的母亲。掌心贴着她单薄瘦削的脊背，鼻尖萦绕她身上独有的草木皂角香，温热的触感扑面而来，真实得叫人心头发颤。

他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声音哽咽沙哑，满是劫后余生的颤抖：“妈妈，我好想你！这些天我终于回来了，我差点被人活活打死，我撑得好辛苦……”

怀中身躯微微一僵，母亲抬起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几分恍惚茫然：“彻儿，你在说什么胡话呀？好好的回家，怎的净说丧气话。”

“彻儿？”

陌生的称呼好似一根细针，刺破眼前这片温情幻境。顾安心头猛地一空，怀抱里的暖意飞快消散，意识不受控制地飘忽错位。

下一刻，场景无声流转，他已经站在了烟火缭绕的厨房。

灶膛内柴火噼啪作响，暖黄火光来回跳跃，把整间厨房烘得暖意融融。灶台边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女子背影，青丝松松挽起，一身素色布衣素雅干净，身姿温婉挺拔。

仅仅一道沉默的背影，尚且看不清眉眼面容，便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心跳骤然失控，砰砰撞击胸腔，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那是刻进灵魂深处的悸动与熟稔，仿佛相守岁岁年年，纵然不见容貌，单凭一个背影，便让他心绪缱绻，再也挪不开目光。

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那道背影缓缓转过身。女子眉眼清丽柔和，眼底带着一丝浅浅嗔怪，嗓音温润清甜，声声落在耳际：“我都找你好大半天了，跑去哪里偷懒了？”

温柔话音尚未落尽，院外突然传来粗暴刺耳的踹门巨响，随之而起的嚣张谩骂，硬生生撕碎满屋温情。

顾安心头一紧，快步冲出厨房。

眼前一幕，瞬间令他双目赤红，气血翻涌。

方才还安然端坐的母亲，竟被人狠狠推倒在地。年迈的身子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疼得她蜷缩起来，发出低低的闷哼，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

满满一桌尚有余温的饭菜被尽数掀翻，瓷碗瓷盘摔落在地碎裂四溅，汤汁油水横流，饭菜碎屑狼藉遍地，一桌盼人归家的饭菜就此毁于一旦。

一名吊儿郎当的小混混拦在院中，身着鲜亮短褂，眉眼戾气毕露，死死盯住他，出言讥讽：“你小子胆子不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竟敢抢我的女朋友？”

话音未落，混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蛮横用力往外拖拽，指尖掐进皮肉，带来一阵阵刺痛。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没门！”

粗暴的拉扯、刺耳的嘲讽、母亲痛苦的模样、心中惦念之人被觊觎的屈辱，万千情绪堆叠在一起，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理智。

这一刻，温顺隐忍尽数褪去，他眼底翻涌浓重的猩红，周身寒气陡升。

推我慈母，辱我心意，夺我所爱 —— 不可原谅！

他猛地奋力甩开对方的钳制，手腕上被掐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灼烧皮肤，怒火焚尽一切。他转身冲进厨房，一把攥住灶台边冰冷沉重的菜刀，金属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直钻心底。

眼底戾气暴涨，他握着菜刀回身劈砍而出，风声呼啸，刀光凛冽，裹挟着不顾一切的暴怒与决绝！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对方的刹那 ——

轰然一声，梦境碎裂。

小院、烟火、母亲、女子、混混，还有满地狼藉，所有画面、声响、触感尽数崩塌、归零、消散无踪。

视线跳转千里之外，现代 A 市一处隐蔽的私人 VIP 病房。

刺眼的纯白灯光撞入眼帘，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包裹周身，耳边响起仪器规律单调的滴答声。柔软床褥承托着躯体，输液针扎在手背，针尖残留一阵淡淡的刺痛。

床上的男人骤然惊醒，大口大口剧烈喘息，胸膛剧烈起伏。额前、脊背布满一层又一层冰凉的冷汗，濡湿贴身病号服，浑身肌肉紧绷僵硬，心脏狂跳不止。方才梦里的暴怒、惊惶的余韵牢牢盘踞眼底，久久无法散去。

这场梦太过逼真，饭菜的香气、手腕被掐的灼痛、菜刀透骨的寒意历历在目，现实与幻梦的边界已然模糊。

守在床边的杨父见他睁开双眼，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积压许久的担忧与恐惧化作失而复得的狂喜，眼眶通红，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世杰！你终于醒了！整整数月昏迷不醒，我几乎快要放弃希望！”

男人茫然看向眼前的中年男人，脑海中完整的记忆荡然无存，只剩一堆支离破碎的碎片来回冲撞撕扯，太阳穴阵阵抽痛。

“孩子，你叫杨世杰，是杨家上市公司唯一继承人。” 杨父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沉重，“家族权斗，你的七叔为抢夺家产蓄意制造车祸谋害你。为躲避斩草除根的暗杀，我只能将你秘密安置在此休养。”

“杨世杰……”

他低声复述这个名字，心底没有半分归属感。

梦里一声声 “彻儿” 犹在耳畔回荡，还有一道清脆的嗓音，一遍遍地唤他 “哥哥”。他心底无比笃定，自己应当叫作颜彻。可脑海之中不断闪过破碎的片段，一个名为**张星辰**的名字如浮光掠影反复闪现，又与山野少年顾安的零碎记忆交织纠缠。

他根本分不清何为梦境，何为真实。

唯有那道女人的背影，在万千破碎记忆里始终清晰。看不清容颜，理不清因果，可那一抹决绝离去的轮廓，裹挟着挥之不去的怅然酸涩，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我到底是谁…… 我是颜彻……” 男人嗓音沙哑，眼底一片混沌迷茫。

杨父神色一变，开口劝慰说：“孩子，想不起来就算了，忘记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杨世杰剧烈的眩晕猛然席卷而来，无数破碎记忆疯狂冲击脑神经，眼前白光一闪，他身体一软，重重倒回病床，再度陷入昏迷。他的手指无意识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哪怕记忆残缺，复仇的种子，已然在潜意识之中悄悄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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