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疫城藏诡医心险 盼兄醒早离危城

暮色沉沉，残阳如褪色的朱砂，斜斜抹在药铺斑驳的木门上。秋风穿院而过，裹挟着干草与草药混杂的苦涩气息，轻轻卷动阶前干枯的药渣。顾宁抬手，指腹触到冰凉木门，轻轻一推。

门槛边静静立着段大夫。一身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面容温和平顺，眼角刻着几道深浅皱纹，眉眼深处压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一眼望去，便是一副仁善医者模样。

顾宁眉尖微蹙，嗓音冷静清亮，带着几分警惕：“方才那个车夫呢？”

段大夫微微抬臂，枯瘦手指遥遥指向院外蜿蜒的小路，语气温缓，听不出半点波澜：“那车夫拿了药便回去了。姑娘，你看看天色不早，你与兄长可有落脚之处？”

顾宁心头警铃骤响，猛地抬手，“砰” 的一声将木门拉回，只留一道窄窄门缝，身子半掩在门后，神色戒备：“我兄长正在房内休养，切莫前去打扰。静养七日，便能痊愈。”

段大夫微微倾身，目光透过门缝探向屋内，带着几分探究，轻声问道：“不知你兄长，得了什么病症？”

“大约上山砍柴，摔落留下的旧伤罢了。” 顾宁淡淡一句，不愿多透露半分内情。

段大夫略一沉吟，面上依旧挂着和善笑意：“若是还需服药，我可吩咐药童帮你们抓来。”

顾宁稍作思索，松了一丝防备：“可以。” 她侧身跨进门，踏入药铺的厅堂。厅堂陈设简朴，一张老旧木案摆在正中。她落座，抬眼吩咐，“取纸笔来，我写下药方，劳烦帮忙抓药，煎煮的法子，我一并写在纸上。”

段大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应声：“好好好！你们大可在此多住几日，不必匆忙赶路。”

顾宁抬眸直视他，清澈的眼眸里藏着审视，轻声反问：“天下哪里有这般便宜好事？”

段大夫唇角浅浅扬起：“怎么，姑娘不信我？”

顾宁不卑不亢，坦然回话：“确实难以全然相信。敢问大夫，这般相助，您图什么？”

笔墨很快送到案上。顾宁俯身，手腕轻转，笔尖落纸，飞快写下药方，写完之后，将纸张折好，递给一旁等候的药童。

段大夫静静望着她伏案写字的侧影，喉头轻轻滚动，眼底浮起浓重哀伤。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衣襟上一处浅浅旧痕，像是抚摸一件珍藏许久的遗物，声音低沉苦涩，带着掩不住的怅然：“姑娘，不瞒你说。我女儿当年，正是你这般年纪，染了绝症，我却无力医治，眼睁睁看着她离去。若是我医术精湛些，便不会落得中年丧女的下场。这份悔恨，日夜啃噬我的心口。方才一见你，便不由得想起我的孩儿。”

顾宁垂着眼，安静听着，心底暗自思忖：【这个老匹夫，中年丧女，倒也可怜。只是这番哀痛，究竟几分真，几分伪装？】

她面上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劝慰：“大夫，请节哀。人世难逃生老病死，逝去之人，往事便放下吧。”

段大夫缓缓摇头，长叹一口气，眼底盛满绵长思念：“我放不下。我祖上世代行医，传到我父亲那一代便断了传承。亡母临终嘱托，要我重整行医家业。说到底，也是为了弥补当年救不下女儿的憾事。只是我天资浅薄，许多医理难以通透，想向姑娘请教一些药方上的学问。”

顾宁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医道要多读医书，靠自身慢慢领悟，旁人难以代为相助。”

段大夫面色微微黯淡，眉宇间的悲伤更重几分：“姑娘不愿帮忙，那也罢了。”

“并非不愿相助，是实在不能随意指点。” 顾宁认真解释，“一人一症，一方一药。药方万万不能套用在旁人身上。病症不同，药材配伍便全然不一样，必得望闻问切齐全，才能开立药单。”

段大夫收敛哀伤，眉头紧紧锁起，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神色沉重起来：“姑娘有所不知，近来边境战火不断。为了防止疫病四处扩散，官府将所有流民尽数驱赶到西门一带。如今西门早已被流民挤满，城外土坡层层叠叠，新翻黄土之下，埋的全是染病而亡的流民。偶尔守城官兵心生怜悯，会送去一些馒头充饥，可这终究不是长久解决之法。”

顾宁神色骤然一凛，立刻追问：“朝廷难道没有派遣医者下来处置？”

段大夫苦笑着摇了摇头：“太医院一众大夫听闻此地疫病，全都避之不及。可事情总得有人来扛，总要推一个倒霉人前来。说得好听，是年轻有为，来此历练；说难听，便是送来顶灾。就连朝廷，如今也为此事头疼不已。”

顾宁神色肃穆，缓缓开口：“行医本为救世，不是拿着朝廷俸禄安稳享福。连太医院大夫都束手无策，想来这场疫病确实棘手。必须寻到病根，否则这场灾厄，难以平息。”

段大夫四下飞快扫视一圈，确认厅堂之外无人偷听，声音压得更低：“边境本就混乱，不少人私下揣测，是敌国细作暗中投毒，想要将整座城池的百姓困死在此。”

顾宁轻轻颔首：“不错，敌国兵士人高马大，若是大军压境，这座城池确实难以抵挡。”

“前线传回消息，再过三个月，敌军便会打过来。” 段大夫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秘。

顾宁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震惊，身子微微向前倾：“这般要紧的消息，你从何处听来？”

“我时常给守门将士送去金疮药，那日送药之时，悄悄听见守城首领私下所言。”

顾宁眉头骤然拧紧，低声提醒：“慎言。军情大事，不可随意谈论。”

段大夫闻言一怔，随即收敛话头，继续说起疫病惨状：“那些患病流民抱团聚集，甚至将前来处置的官兵隔绝在城外。疫病疯狂蔓延，每日都有人被病痛折磨至死，尸体来不及妥善安置，只能就地掩埋。病患身形枯瘦，病症近似肺痨，城里官兵束手无策。我们只能临时开药，暂且压制症状，治标不治本。”

“我从东南城门入城，一路上，未曾见到流民。” 顾宁疑惑。

“东南城门管控尚稳，流民尽数集中在西门。” 段大夫缓缓说道，“西门外那层层新土，便是亡者的坟茔。”

顾宁指尖轻轻叩击木案，眸光凝起：“会不会真是敌国暗中向百姓投毒？”

段大夫摆了摆手，神色谨慎：“此事没有实据，不敢胡乱下定论。”

顾宁沉吟片刻，心中权衡利弊。她如今带着受伤的兄长，寄身在这间陌生药铺，处处受制，不宜久留。她缓缓开口：“我需等兄长苏醒。这七日，算作答谢收留之恩，我可以在药铺搭手帮忙。我并非通晓百病，只是家中祖父昔日，恰好研究过这类相似病症。”

段大夫眼睛骤然一亮，连忙追问：“姑娘师从何人？”

顾宁故作茫然，轻轻摆手：“哎呀，父亲从前提过，我记不清了。”

不多时，药童捧着一碗放凉的汤药，正要送往顾安休养的客房。顾宁见状，立刻出声叫住他，快步起身走上前：“先不要送进去，拿给我查验。”

她伸手接过瓷碗，指尖触到微凉碗壁，浅浅抿了一小口。舌尖细细品味药汁的味道，片刻抬眼看向药童，语气严肃：“你可是严格按照我写下的方子抓药？”

段大夫闻声快步上前，脸上带着不解：“难道这药，有不妥之处？”

顾宁放下药碗，眉峰紧锁：“药的味道不对。”

药童一脸委屈，急忙辩解：“不可能！我完完全全按着方子抓取药材！”

顾宁抬眸：“带我去药库看一看。”

段大夫半信半疑，紧随顾宁身后，心底暗自思忖：【莫非她看出破绽了？】

药库之中，浓重草药气味扑面而来。一排排木制药柜整齐排列，抽屉上写着药材名字。顾宁走上前，逐样拿起药材细细辨认，指尖捻起干枯的草叶，神色沉沉：“这批药材弄错了，是另一种外形相近的草药。晒干之后模样极为相似，极易混淆误用。”

她拉开药柜抽屉，取出正确药材摆在一处对比，声音笃定：“药材拿错了，不能入药。”

段大夫凑近仔细比对，果真如顾宁所说，药材有问题。他当即转头唤来采买管家，面色沉下厉声质问：“这批药材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管家慌忙躬身，慌张辩解：“只是药材没有彻底晒干罢了。”

顾宁轻轻摇头，语气坚定，眼底藏着浓浓的焦灼，心中牵挂房内昏迷的兄长顾安：“若是没有晒干，便不能用这个方子。我亲自重新抓一副药给兄长，这次煎药，也由我亲手来做。兄长身子虚弱，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她耐心挑拣、配伍药材，跟着药童去往煎药房。煎药屋内，柴火在土灶里噼啪燃烧，陶罐架在炉火之上，水汽缓缓升腾。顾宁守在炉边，目光一刻不离药罐，时不时伸手探一探陶罐外壁温度，不时拿起药勺轻轻搅动罐中药汁。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求兄长顾安快点醒来，二人尽快离开这座危机四伏的城池，远离眼前这片是非之地。

另一边，段大夫站在药库门口，静静望着顾宁走向煎药房的背影。眼底先是涌出真切的钦佩，心中惊叹，这小姑娘年纪轻轻，识药、辨药、通晓药理，还懂煎药，一身本事远超常人。

脑海里又浮现亡女的模样，若是女儿活着，大约也是这般聪慧灵动。可转瞬，一丝贪婪的算计，悄然压下心底那点伤感。

【如今疫病横行，战火将近，正是国难之时。倘若能将顾宁留在身边，借她的医术诊治病患。一来，我能学到她的医方，弥补当年救女之憾；二来，靠着她的本事，我便能大发国难财。疫病之下，求医之人无数，钱财源源不断。只要拿捏住她昏迷的兄长，不愁她不肯乖乖听话。】

他心底盘算得火热。

身旁药童瞧着老爷出神，压低声音试探：“老爷，您是打算把这位姑娘收入房中？”

一句话点醒段大夫，方才脸上哀痛思念的模样瞬间褪去大半。他眼底闪过阴鸷精光，压低嗓音，阴恻恻低声笑起来：“你小子倒是会替我谋划。好好想个法子。别忘了，她兄长，如今还握在我们手里。”

煎药房隔着一段距离，顾宁虽听不真切完整对话，零星几句低语随风飘入耳中。她握着药铲的指尖骤然收紧，方才心中对段大夫丧女遭遇生出的一丝怜悯，瞬间凉透。

炉火依旧噼啪作响，药罐之中药汤缓缓翻滚。顾宁垂眸看着沸腾药汁，心头警钟长鸣。

段大夫表面是悲悯丧女的医者，暗地里，竟想借着这场灾厄牟利。

西门城外累累尸骨，城内潜藏疫病，城外敌军三个月便会兵临城下，身边药铺主人心怀歹念，拿兄长要挟自己。重重危机，层层围困。

顾宁深吸一口气，目光牢牢锁在药罐上。别的她无暇顾及，眼下唯一心愿，便是汤药起效，顾安早日苏醒。只要兄长能起身，她便立刻带着兄长，逃离这座遍布阴谋与死亡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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