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寒夜流离，方寸容身

夜市的喧嚣不会因为一场短暂冲突就此停歇。

烤串的油烟升腾，小吃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行人的脚步声、手机外放的音乐交织在一起，热闹依旧。只是经过刚才那一番对峙，妇人的这个小摊，无形中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时不时就有人装作路过，瞟上沈砚两眼。

沈砚把碗里剩下的面慢慢吃完，连碗底的汤也喝得一点不剩，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下去，肚子里的饥饿感完全没了，可身上的疲惫还有伤口传来的钝痛，还是实实在在地缠着他。

他放下筷子，抬手小心将腿边的竹简一卷一卷收拢好，拍打干净竹片表面沾到的少许灰尘，紧紧抱在怀里。这几卷竹简分量不重，压在胸口，却像是扛着千百年墨者的重量，半点都不能马虎。

妇人收拾着桌面上的碗筷，一边擦拭桌面，一边时不时看向沈砚，脸上满是顾虑。

“小伙子，面吃完了。” 妇人把空碗收进塑料盆里，压低了声音，“不是我赶你走，刚刚那伙人撂下狠话走了，难保不会绕个圈子再回来报复。我这摊子就在明面上，人来人往，真要是再闹起来，我生意也难做，你待在这里也不安全。”

这话挺实在的，一点都不刻薄，沈砚心里明白，那妇人已经帮自己不少了，不能再接着连累普通摊贩了。

他微微颔首，神色平和：“我明白，今夜多谢你的吃食，还有方才出言相护，这份恩情，沈砚记下。往后若是有机会，我必会报答。”

“报答就谈不上，你能平平安安就好。” 妇人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悄悄塞到他手里，“身上一分钱没有寸步难行，这点你拿着，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躲躲，别在街边风口过夜。”

纸币捏在掌心，薄薄一张，质感陌生。沈砚低头看着手中的钱，没有立刻收下。

墨家子弟，重劳有所得，不轻易接受无端馈赠。方才一碗面，是他以手艺换来，可这钱财，却是对方纯粹的接济。

“我不能平白拿你的钱财。” 沈砚把纸币又推了回去。

妇人见状，眉头皱起，又把钱硬塞过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规矩。你看看你这身衣服，身上还有伤，身无分文，夜里城外桥下、公园长椅，到处都是冷风，你熬不住的。就当是我借你的，以后你日子过好了，再还给我便是。”

借这个说法，给了他一个台阶。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捏着那两张纸币，他确实需要钱，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衣食住行，哪一样都离不开钱，要是一味死守旧礼，反而会把自己困住，墨家讲究通晓时务，可不是迂腐守旧的。

“既说是借，那我便收下。” 沈砚小心将纸币叠好，贴身放进衣襟内侧，妥善收好，“他日我有能力，必定归还。”

“行行行，记着这事就行。” 妇人松了口气，又叮嘱，“夜里在外多加小心，尽量往人多有路灯的地方走，偏僻小巷千万不要进去。”

“谨记。”

沈砚对着妇人微微躬身行礼，抱好怀中竹简，转身迈步离开小吃摊。

身后夜市的灯火与人声渐渐被甩在身后。

走出热闹的夜市街区，街边行人密度慢慢低下来，夜里温度降得比较快，晚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吹过破旧的古式衣料，冰凉的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胳膊上的擦伤被冷风一吹，一阵阵地隐隐作痛，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每走一步路都在隐隐发着酸。

街道两旁高楼林立，无数窗户亮着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有属于这个时代普通人的居所，有床榻，有遮风挡雨的屋顶。可这万千灯火，没有一处是属于他沈砚的。

他漫无目的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目光不停打量周遭的一切。

马路上汽车一辆接一辆呼啸驶过，铁壳的车子不需要牛马牵引，速度飞快，灯光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疼。路边的行人大多低头看着手中小小的方块机器，走路、等车都离不开，人与人间交谈不多，很多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屏幕之中。

这些，全都是古籍之中从未记载过的事物。

沈砚一边走，一边默默在心里归纳观察得来的信息。

这个世界器物精巧，物力丰饶，百姓衣食看似富足，可也有着一套完全不一样的生存法则。想要安稳落脚，钱财是其一，还有一个更为关键的东西，妇人闲谈的时候随口提过，叫****。

没有这个凭证，不能租房子，不能寻活计，寸步难行。

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没有过往，没有户籍，想要弄到那一张凭证，难于登天。

沈砚眉头微微蹙起，心底压上一层沉甸甸的压力。墨家机关术、木工百工手艺，是他身上最大的依仗，可就算手艺再好，找不到可以安心干活的门路，一切都是空谈。

还有那三个混混。

那句 “这事没完” 一直在他脑海之中盘旋。今日夜市人多，他们讨不到便宜退走，可难保不会暗中尾随，伺机报复。沈砚不畏惧打斗，墨家守御之术足以自保，可无休止的冲突，只会不断给自己招来麻烦，引来巡逻的执法人员。自己身份来历根本无法解释，一旦被带去盘问，后果不堪设想。

他时不时没声没响的，用眼角的余光扫扫身后街巷的阴影，防备有人跟着。

一路往前走，繁华的商业街渐渐变成普通城市支路，商铺变少，街边多了绿化带、老旧居民楼，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只有零星晚归的路人匆匆走过。

夜越来越深。

沈砚身上疲惫感不断累积，双腿开始发沉。连续几日幽谷之中折腾，再加上穿越的巨大消耗，又经历方才街头对峙，肉体早已到达极限。他必须找到一处临时可以歇息的地方，不能就这么一直在街上游荡。

不能选人流量太大的广场，自己一身古装太过扎眼，极易引来围观盘问；也不能钻漆黑幽深的小巷，正好给了那伙混混偷袭的机会。

他沿着街道接着往前走，转过两个路口，前面有个高架桥的桥底出现了。

巨大的水泥桥面横在半空中，下面能挡住夜风，也能躲开夜里的露水，桥底下零零散散躺着几个流浪过夜的人，各自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打扰谁，旁边还有路灯的余光能照进来，远处就是大马路，有车子来来往往，不至于完全跟外界隔绝。

算是眼下最好的临时去处。

沈砚缓步走过去，避开其他人，寻了一处远离桥底众人、靠着水泥立柱的偏僻角落。

冰冷而且坚硬的水泥地在地面上，潮气正顺着地面往上冒，他先把怀里紧紧抱着的竹简轻轻放下，垫在一层薄薄的枯草上面，确定不会磕碰磨损后，才慢慢坐下，背靠那冰冷又粗粝的水泥柱。

晚风从桥洞两头穿过来，呼呼作响。

身上这件从墨门幽谷带出来的旧衣，保暖能力十分有限。夜里的寒气一层层包裹上来，冻得他浑身微微发僵。手臂上的伤口，经过一路走动拉扯，又渗出淡淡的血丝，黏住破损的布料。

沈砚低头，简单查看自己的伤势。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清水，连一块干净包扎的布帛都拿不出来，只能任由伤口这么裸露着，只能期盼不要发炎恶化。

他抬起头，望向高架桥外面的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太重，漫天星辰被城市灯火掩盖，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夜空，看不见幽谷之中那片干净辽阔的星河。

那里，埋葬了整个墨家。

同门师长，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墨门故土，全部消失在那场机关失控的异变之中。如今世间，就只剩下自己，还有怀里这几卷残缺竹简。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可沈砚没有放任自己沉溺悲伤。墨者讲究务实，哀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闭上双眼，调整呼吸，按照墨家传下来的吐纳法门，慢慢调匀气息，吐纳不能直接疗伤，但是能安定心神，缓解身体的疲惫，稳住自己的气血。

就在他准备稍微闭闭眼休息一会儿的时候，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桥洞入口那边传过来了。

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不想被人察觉。

沈砚一下子睁开眼睛，脊背立马绷紧，一只手偷偷按到地面，指尖扣住一小块硬硬的碎石，眼睛直直盯着脚步声传来的黑暗入口。

是那伙人追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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