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桥洞寒影，陌路相逢

壮汉一拳挥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整个上半身的重心全部压在了前侧，手肘部位完全暴露出来。

沈砚指尖精准扣住对方手肘内侧的关节缝隙，顺着壮汉前冲的力道，手腕微微一转，不是硬扛对方的体重，而是借势往下带。墨家的卸力技法，本质便是顺着对方发力的方向去撬动骨骼关节，四两拨千斤，不去硬拼肉身力量。

壮汉只觉得手肘一阵酸麻，整条胳膊瞬间使不上劲，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庞大的身躯重重往前扑，重重撞在后方的水泥立柱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桥洞里面回荡，尘土从立柱表面簌簌往下掉。壮汉闷哼一声，额头磕到水泥面上，一阵头晕眼花，半边肩膀撞得发麻，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一下撞击，并没有把他直接放倒，体格摆在那里，抗打击能力远超普通混混。只是手肘被制，一条胳膊暂时使不出全力，怒火反倒被彻底点燃。

“有点门道！” 壮汉恼羞成怒，低吼一声，直接放弃单拳进攻，整个身子横冲过来，干脆舍弃拳脚，想要用魁梧的身躯直接把沈砚死死按在水泥柱子上。

这是街头打架最蛮横的打法，不讲招式，纯粹依靠体重和力量压制。

沈砚胳膊伤口还在不停淌血，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往上涌，四肢的力气正在飞快流失。他清楚，绝对不能被对方近身抱住，一旦被这壮汉锁住身体，自己本就透支的体力根本挣脱不开，身侧的竹简也会暴露在打斗波及的范围之内。

他脚下踩着墨家步点，脚下脚尖点地，想要再次侧身躲开。

可身后就是立柱，躲闪的空间本就极小，再加上身体伤势拖累，动作慢了半分。壮汉粗壮的胳膊直接捞过来，擦过沈砚的肩头，一把揪住了他身上古朴衣料的后领。

粗旧的麻布布料瞬间被扯得紧绷，脖颈被衣领勒得呼吸一滞。黄毛站在后方看到这一幕，脸上立刻露出狂喜的神色。

“抓住他了！往死里收拾！” 黄毛高声喊道，另外两个小弟见状，也立刻冲上来，打算一拥而上。

沈砚心头一沉，处境瞬间凶险。左手还需要分神护住身侧枯草上的竹简，不能完全腾出来对敌。脖颈被衣领勒住，呼吸都变得不畅，胳膊伤口流血不止，体力正在飞速消耗。

他没有慌乱，肩膀猛地向后一缩，同时肩头用力向后顶，右手手肘狠狠向后捣向壮汉的肋下软肋。

肋下是人身上防御力薄弱的地方，就算壮汉皮糙肉厚，也扛不住这一记实打实的撞击。

“呃！”

壮汉吃痛，闷哼一声，揪着衣领的手力道不由得松了一瞬。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沈砚抓住机会，肩膀猛地一抖，挣开对方的抓握，顺势侧身滑到壮汉身侧。

可还没等他稳住脚步，另外两个小弟已经扑到近前，一人抬脚踹向他的膝盖，另一人挥舞拳头，直砸他的腰腹。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沈砚只能收腹沉腰，用自己胳膊尚且完好的小臂，硬挡下砸向腰腹的那一拳。

“嘭。”

拳头狠狠砸在小臂骨头上，一阵酸麻剧痛顺着骨头传遍全身，沈砚半边身子都震得发麻，脚下踉跄两步，膝盖勉强躲开那一脚，却也被逼得离存放竹简的枯草堆远出去两步。

这一退，便出现了破绽。

黄毛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瞟到了那几卷静静躺在枯草上的竹简。昏暗的灯光之下，古朴的竹卷轮廓格外显眼，他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可他看得出来，这个古装小子自始至终都在拼命护着这几卷东西。

越是拼命守护，就越是重要。

一个阴毒念头瞬间在黄毛心底冒出来。

“去，把那几卷破竹子给我抢过来！” 黄毛朝着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弟吼道，“拿过来！看他还敢不敢反抗！”

那小弟闻言，立刻调转方向，绕过缠斗在一起的两人，直奔角落的枯草堆冲过去，伸手就要去捞地上的竹简。

“不可！”

沈砚瞳孔骤缩，心底瞬间一紧。

那是墨家流传千年的典籍，是师门所有残存的心血，若是被这群混混抢夺、损毁，就算自己把几人全部打倒，也挽回不了损失。一股焦灼涌上心头，他想要抽身回防，可壮汉已经再次扑上来，死死缠住他，拳脚不断压过来，根本不给脱身的机会。

鲜血顺着沈砚的衣袖不断滴落在地，失血越来越多，眼前都开始出现淡淡的虚影，身体的极限已经快要到来。

就在那名小弟的手马上就要触碰到竹简的那一刻，一道黑影猛地从旁边的阴影里冲了出来。

是那个捡废品的流浪男人。

他浑身还在发抖，脸上写满恐惧，可还是咬牙冲过来，手里攥着那根用来捆废品的破旧塑料绳，狠狠一抡，抽打在那名小弟的手背上。

“啊！”

小弟吃痛，手猛地缩了回去，猝不及防之下，脚步都往后退了两步。

谁都没有料到，这个缩在角落，一直装成透明人的流浪男人，居然敢贸然插手这场冲突。

黄毛勃然大怒，转头恶狠狠地瞪向男人：“哪来的多管闲事的老东西？找死是不是！”

流浪男人身子吓得不停哆嗦，胳膊都在打颤，却还是横身挡在了竹简前面，后背绷得笔直，不敢抬头去看黄毛凶狠的眼神，声音抖得厉害：“那、那是人家的东西，你们不能抢。”

桥洞里面其余的流浪者，全都愣住了，纷纷朝这边望过来。

黄毛被气得火冒三丈，今晚本来就是过来出气，半路又冒出来一个碍事的。他咬牙，分出一部分心思，打算先收拾这个多管闲事的男人。

就在局势越发混乱的时候，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阵隐约的警笛声响。

声音一开始很微弱，隔着车流噪音传过来，由远及近，一点点变得清晰。

警笛声！

在场所有人动作全都一顿。

黄毛脸色瞬间大变，壮汉还有两个小弟，脸上的嚣张气焰也瞬间消散大半。他们本就是私下寻仇打架，一旦被巡逻的执法人员撞上，斗殴寻衅，全部都要被带走处理。黄毛还有案底在身，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

壮汉也停下进攻的动作，转头看向入口外面的马路，神色忌惮。

“妈的，警察怎么往这边来了。” 黄毛咬着牙，心里又恨又不甘，看向沈砚的眼神依旧满是怨毒，“算你运气好！今天这事没完！”

他清楚，再耗下去，等巡逻的车子赶到桥洞入口，谁都跑不掉。

“走！” 黄毛低喝一声，不敢再多做停留。

壮汉心有不甘，可也知道轻重，狠狠瞪了沈砚一眼，转身跟着黄毛，还有另外两个小弟，慌慌张张奔向摩托车。引擎再次点火，两道刺眼的车灯亮起，摩托车轰鸣声炸开，飞快调转车头，消失在夜色的街道尽头。

转瞬之间，桥洞底下，只剩下沈砚，还有那个流浪男人，以及远处一众观望的流浪者。

喧嚣褪去，只剩下远处马路上不绝的车流声响，还有桥洞外呼啸的夜风。

紧绷的危机骤然消散，沈砚身上那股强撑出来的力气一瞬间抽空。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直接栽倒在地，只能伸手扶住冰冷的水泥立柱，才勉强站稳。

整条右臂衣袖已经被鲜血浸透，顺着袖口，一滴一滴鲜血不断砸落在地面。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都在叫嚣着疼痛，脑袋一阵阵发晕，眼前景物时不时会轻微晃动。

流浪男人看见混混全部逃走，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下来，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全部浸湿。刚才冲上去阻拦，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胆量，只要对方稍微动手，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没事了…… 他们走了。” 男人喘着粗气，声音依旧发颤。

沈砚缓了好一阵子，眩晕感稍稍褪去，第一件事便是踉跄着脚步，走到枯草堆边上，俯身低头查看那几卷竹简。

竹卷完好无损，没有磕碰，没有被踩踏，竹片上只有一点薄薄的尘土。悬在心口那块大石头，这才重重落地。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把一卷一卷竹简抱起来，紧紧搂在怀中。劫后余生，心口阵阵发颤。方才只差片刻，千年墨家遗存就可能毁于街头斗殴。

沈砚转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流浪男人，目光之中带着真切的感激。

方才若是没有此人挺身而出，阻拦那名小弟抢夺竹简，后果不堪设想。明明自身也活在底层，畏惧强权，却依旧愿意出手相助，恰好应了墨家兼爱二字的本意。

“今夜，多谢你出手相护。” 沈砚的声音带着虚弱，却无比郑重，对着男人微微躬身，“这份恩情，沈砚铭记于心。”

男人摆了摆手，还在大口喘气，脸上带着后怕：“别、别谢我，我也怕得要命，就是看不惯他们抢你的东西罢了。要是那些竹片子被抢走，你怕是真的就什么都不剩了。”

说完，他抬眼看向沈砚流血不止的右臂，脸色不由得一变。

“你的胳膊，流了好多血，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再这么流下去，人会扛不住的。” 男人皱着眉头，连忙撑着地面爬起来，“我袋子里面还有一点东西，看看能不能帮你简单处理一下。”

他快步走到自己那只黑色编织袋旁边，蹲下身，在一堆废品杂物里面翻找。翻了半天，从袋子最底层翻出来半瓶被人丢弃、还剩小半瓶的矿泉水，还有一块洗得发白，还算干净的旧棉布，是他之前捡来，留着备用的。

东西简陋到极点，没有消毒药水，没有纱布，仅仅只有水和一块旧布。可在这四下无援的桥洞寒夜，已经是能拿出来仅有的物资。

“只有这些了，条件就这样，会很疼，你忍一忍。” 男人看向沈砚。

沈砚微微颔首，没有推辞。伤口持续流血，再放任不管，不用等到天亮，失血加上夜里低温，真的会危及性命。

他缓缓坐倒在地面，背靠立柱，把怀里的竹简轻轻放到身侧安全位置，然后把受伤的右臂缓缓伸出来。撕裂开的伤口血肉翻卷，干涸和新鲜的血液混在一起，牢牢黏在破碎的衣袖布料上。

男人看着伤口，眉头紧紧皱起，心里不由得替他捏一把汗。他先把矿泉水拧开，小心翼翼，一点点用水冲洗伤口表面的尘土。

冷水接触破损的皮肉，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沈砚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绷紧，牙关咬紧，下颌线绷得很紧，却没有发出一声**。

夜风依旧从桥洞两头呼呼灌进来，深夜的寒气包裹住两个人。远处城市万家灯火依旧璀璨，可这片桥洞之下，只有寒夜、伤痕，还有两个挣扎求生的人。

冲洗干净表面的泥沙之后，男人把那块旧棉布展开，小心翼翼裹住沈砚胳膊上的伤口，一圈一圈，用力但不过分紧绷地缠绕起来，最后打了一个简单的死结，把伤口勉强包扎妥当。

做完这一切，男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棉布很快就被渗出的血水染红一大片，只能做到简单的压迫止血，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医治。

“只能先这样，暂时把血压住。” 男人低声说道，“想要真正治好，得去药店买消毒药和纱布，最好是去诊所看一看，就怕夜里伤口发炎发烧，那可就麻烦大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被棉布裹住的手臂，能清晰感觉到布料之下伤口传来一阵阵持续的灼痛。

“我知晓。” 沈砚轻声应道。

他看向怀里的竹简，又想起男人之前所说的城郊鬼市。黄毛一伙人已经知晓自己待在桥洞，此地已经彻底不再安全，继续留在这里过夜，难保对方不会再次带人折返过来报复。

必须离开这里。

鬼市后半夜两三点开市，时间已经快要临近。

可最大的难题依旧摆在眼前：竹简该安置在何处。带着去鬼市风险太高，留在桥洞，又随时有可能被折返回来的混混，或是其他流浪之人觊觎。

沈砚抬起头，看向身旁刚刚帮过自己的流浪男人。

夜色之下，男人脸上满是生活磨出来的疲惫，眼神却并不狡诈。刚刚舍身阻拦混混抢夺竹简的举动，历历在目。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砚心底慢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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