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创伤

林晚的思绪回到修真界，回到几百年前的艳阳天。

她推开房门，屋内却空无一人，传音玉简飞来:若救林月，请至苍云阁。

她轻轻抬手，啪的一声玉简化作齑粉。

她拧紧眉，凌空而起化作长虹消失在天际。穿过层层云雾心跳越来越快。

刚到苍云阁，隔着墙传出皮鞭抽在皮肉上的清脆声响，林月的叫喊声越来越低。

侍从已向她攻来，青霜剑横扫而出，青色剑芒带着厚重的威势压过去，这些筑基弟子倒在地再也站不起身。

林晚猛地推开房门，右掌一推灵力汇聚直直冲向拿着皮鞭那人的后心。

一道蓝芒与她的灵力相撞，瞬间四散。那人笑容满面“七师妹可真是出手狠辣，动不动就要取人性命。”

那人是掌门首徒郑依萱，楚国一个修真世家的大小姐颇得宗内看重，但自从林晚入门后，她的地位远不如前。

林晚广袖下的右手飞速转动，一股灵力击中皮鞭，瞬间四分五裂。

林晚定定望着四肢被绑浑身染血的林月，嘴唇抿紧。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怎么样？”

赵依萱冷哼，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轻抿，漫不经心道“你说呢？”猛地，她笑意褪尽，露出森白的牙。

林晚闭了闭眼勉强压下胸膛里的上涌的灼热，右手一捞青霜剑幻化而出，而后飞到郑依萱面前。

“不够。”郑依萱的眼神更冷。

“跪下，磕头。”郑依萱一种看玩物的眼神看她。

林晚没有动，只这一瞬，郑依萱的手已握住林月的脖颈，林月张大嘴巴，眼下流出血泪。

“不要！”林晚嘶吼。

“我可以跪，不要杀她。”

郑依萱的手掌一松，转过身看向林晚。

林晚缓缓跪下去，双手行礼，腰身一弯已额头触地，没有起身。

身前脚步声传来，林晚没有动，郑依萱用脚尖勾起林晚的下巴，林晚被迫凝视她。

郑依萱嘴中吐出冰冷的话“以为师尊夸你两句，还真以为自己是天纵奇才了?一个乡下来的下贱坯子，这么还敢和我抢！”林晚跪的笔直，郑依萱啪的一掌掴过去，林晚的头偏过去，她的余光盯着泪流满面的林月身上。

“不要，阿姐不要。”林月低声抽泣着。

林晚则回以很浅一笑以做安慰。

“捏碎金丹，废掉修为。”郑依萱终于图穷匕见。

林晚垂眸，右手已抬起，林月满脸血泪，尖叫着“阿姐，不要！”

林晚依旧目光柔和地看向她。

林晚的手迟迟没有落在身上，郑依萱上前一步，林晚广袖下左手掐诀。

金色禁制倏然出现在郑依萱身上，灵力再也无法施展，林晚骤然弹起，一把弯刀已架在郑依萱的脖颈上。

林晚眼中寒芒乍现“把林月放了，不然我杀了她。”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四散开的意思。

“不听？”林晚手掌用力，郑依萱白皙脖颈上划开一道血痕。

“放人。”郑依萱抖着声音命令道。

林月被人解下，林晚一手架着郑依萱后退，一手搂住浑身是血的林月。

周遭的血腥气直冲口鼻，林晚后背已布满冷汗，全身的冷戾让人不敢靠近。她带着两人退出室内，化作长虹消失。；

三人落在一座洞穴，她却突然摸到林月后心浓稠的血，心里一凉“阿月，发生了什么?”

林月靠在她胸前，气若游丝“魂灯……让赵依萱拿走了”

怪不得会伤成这样。

“拿来！”林晚蹬她，郑依萱龟缩在一旁，“林月的魂灯不在我身上，我交给了一个下人。”

林晚沉着眼睨她，抬手一道上古禁制笼罩郑依萱全身“去拿，不然死。”

林晚大手一挥，把郑依萱丢出去，以她的禁制手段，郑依萱敢耍花样，必定神魂俱灭。

林晚盘膝把灵力从林月后背缓缓输至林月全身，林月苍白的脸恢复些许颜色。

林晚刚松一口气，噗的一声林月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向前倒去。

林晚搂住就要倒地的林月，自己嘴角已溢出鲜血“阿月？”

林月的脸颊肉眼可见衰败下去，身上的血流的越来越快，林晚神识探查。

魂灯，灭了?

林晚愣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这个事实，眼已不觉流出泪来。

她埋首在林月肩头，嗓音嘶哑“阿月，对不起。”

如果她当时想到这个情况就不会这样。

可是……如果也只能是如果。

只差一点点，她就救下阿月了。

为什么，老天偏要这样戏弄她？

林月半阖着眼，林晚依旧地为她输送灵力，阿月费力拍开她的手掌“没用的阿姐。”

她就静静靠在林晚怀里，手指摸着林晚嘴角的血迹“阿姐，你身上好暖和。”

“不要……”林晚看着她灰白的脸泪如雨下。

“阿姐，好好活下去。”她的手再次握紧林晚的手。

“阿姐，下辈子，阿月还跟着阿姐。”她再看林晚最后一眼，林月的眼睛缓缓阖上，交握手慢慢摊开，林晚想要握住却怎么也握不住。

她嚎啕大哭山林震动，山鸟扑棱棱飞走了，只剩下刺眼的光照在二人身上，她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林晚跪坐在一滩血泊中，林月的身体一点点化作粉色花瓣，最终消散。她双臂合上，却只抱住自己那具凉透的身体，回应她的只有满山的寂静。

她这个姿势跪坐着很久，直到眼泪干涸。

林晚哆嗦着唇，抬手禁制出现在掌心，重重一握那禁制化为灰烬，连同里面的金芒也一同消失。

她的眼里只剩阴鸷与悔恨，一拳砸在地上，地面四分五裂，拳头鲜血淋漓她浑然不觉。

林晚脚下的土地突然消失，她一只脚踩进水里软绵绵的，一整个人一下掉进水下，她手脚不住扑腾，伸出右手往上够，却怎么也够不着头顶上的亮光。

她不住吐出气泡，扑腾的手脚越来越慢。

梦境外，医生的绿色手术服上胸口染血，急促喘息道“顾总，林小姐脱离生命危险了，但很可能留下后遗症。”

顾景舟还来不及松口气，后遗症三个字让他眼前一黑，他拽住医生的领口“什么后遗症？”

医生不敢对视他那双凌厉的眼，垂着头斟酌着回答“比如心理上的创伤性应激障碍和慢性疼痛以及创伤后引发的躯体化症状都是有可能的。”

顾景舟突然松开医生的领口，接连后退，颤抖着嘴唇道“一定要治好她。”

医生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一句“我们尽力”

顾景舟满脑子都在不断重现他拿望远镜看过去时，林晚遍体鳞伤的模样。

他知道林晚这次伤的有多重。

心脏像被凌迟，一刀刀剔下他的肉，这是对他失职的惩罚。

林晚被推出来，身上盖着很轻的保温毯，毯上渗出片片暗红，她的脸白的近乎透明，顾景舟看了良久抚上下她的发丝，很轻地说“回家了。”

林晚的眼睛依旧禁闭，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的灵魂还陷在水里。

溺水后的窒息感让她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站在一个很小房间里，她从没去过。

里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林晚看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人很熟悉，但她想的脑袋都痛了，还是想不起他的名字。

一个粉嫩的小女孩哒哒跑进来，穿着粉色公主裙抱着兔子玩偶，仰头甜甜道“爸爸，你答应我了哦，今天我们去游乐园。”

高大的男人蹲下身，轻轻捏下那女孩儿脸颊的肉，爽朗一笑“好，咱们去游乐园。”

“走喽。”男人尾调上扬抱起女儿，一旁的妻子跟过来娇嗔“老孟，你今天总算没食言。”男人嘿嘿一笑握住女人的手。

一家三口就逆着光走出房门走远了。

林晚伸手一够，停在半空中，想问些什么又突然觉得不重要了，笑着摇头“真好。”

天光又再次变换，温暖褪去湿冷沿着脚爬满她全身，周围阴暗潮湿雾气环住她，她用力看却怎么也看不见冷的直打哆嗦，每迈出一步都带着腿上的钝痛，好像踩在刀尖上。

“林晚”

“林晚”

“林晚”这三声越来越近，她觉得熟悉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林晚咬着嘴唇，挪着步子连带甩着手臂向前迈步，一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掌。

林晚一愣抬眸看去，男人的脸被浓雾遮住，露出暗红的衬衣和熟悉的侧脸，她的眉蹙起想要后退但本能又不允许她后退一步。

就在她进退两难时，扫到男人暗银袖口，记忆回溯依旧模糊，但这人给她一种安心的感觉。

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哑“林晚，我带你回家。”

她的腿很痛不敢往前走，膝弯倏然热了，全身已贴在男人的胸膛。

男人就这样一步步带她穿过迷雾，天光逐渐一点点亮起。

林晚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耳边传来仪器的滴滴声，眼前一片虚晃，只听那纤细人影哽咽道“少东家醒了。”

许染捂住嘴，红了眼眶。

仁和医院的地下室内，一个男人仰倒在地满脸是血。

顾景舟拳头染血，一脚跺在那男人的胸口，恶狠狠道“谁给你的胆量动我的女人？”

那男人已经被打的神志不清，只是麻木求饶“顾总，求你放过我……”

顾景舟置若罔闻，一拳砸在他眼眶上继续嘶吼“她经受的，我要你经历百倍。”

顾景舟已经换了件黑色体恤，每一次出拳手臂的精悍肌肉都会轻轻颤动“把他丢进静安里。”

几乎昏厥的男人，听到静安里三个字瞬间醒了，他自是知道静安里是什么去处，他不过晚风的一个小助理，因为钱成为钟茵惠的走狗，没想到竟落得如此下场。

这辈子不可能去的静安里，竟成了他余生所在地。

顾景舟皮鞋踩在他脸上碾动几下看那人白眼上翻才收回腿，全身汗津津的，眉眼都染的湿润黝黑。

两侧立着的保镖面无表情却自觉放低呼吸，顾景舟一退开，两人自觉把那男人拖走。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自己老板打人，那种凶狠的眼神和威压，像是咬死猎物的恶狼。

长长的血迹蔓延至门口，泛着铁锈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但昏暗的房间里，没有人敢进来清理。

顾景舟的从裤兜掏出烟盒，抖着手按下那黑色打火机，咬着烟深吸一口，尼古丁过肺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些，指间明灭不定。

裤兜里手机叮铃叮铃响起，他滑开接听键，只听到沙哑的女声“顾总，少东家醒了。”

顾景舟目光瞬间柔和，挂了电话，快步融入夜色中。

病房内柔和灯光下，几位医生在简单检查后频频点头，护士在帮林晚取下脸上的氧气罩。

她半阖眼看他们，总觉得他们看她的眼神十分怪异。

顾景舟猛地推开门，几位医生明显身子一僵，清清嗓子和顾景舟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相继离开，许染什么也没说识趣走出房门。

林晚看到顾景舟很想冲他一笑，但全身的痛让她嘴角已无法弯曲弧度。

顾景舟眼神复杂难辨，与那些医生如出一辙，自顾自拿着棉签蘸了水帮她湿润干裂的唇瓣。又默默端起温水，杯口贴在她唇边很慢地往下倾斜，也不忘叮嘱“慢点喝。”

动作娴熟，好像心中已演练无数遍。

他拿起盘里的温毛巾沉声说“我给你擦擦脸。”毛巾扫过嘴边时，林晚舔下嘴唇尝到很重的咸涩。

她的头稍微动了动感觉枕头一片濡湿，眉心一皱。

顾景舟看着她遍布血丝的眼睛一阵沉默，张了张嘴“我给你换个枕头。”眼睛却不敢林晚。

顾景舟拿来雪白枕头，温热的手托着林晚的脖颈，林晚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

就这样一件小事，顾景舟已满头冷汗还忍不住问“没弄痛你吧？”

林晚摇头，四目相对，一个虚弱茫然，一个炙热内疚，二人就那样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顾景舟垂眸闷声道“你疼不疼？”

林晚仰头看着吊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良久才道“疼。”

她的右手手指颤动，顾景舟弯腰握住眼圈一下红了。

顾景舟在她醒来前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此刻一句也说不出来，一颗大石堵在心口，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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