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今昔

一周后，远在海市最南端的芜城，这个最贫瘠的小镇，医院里挤满了人。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与人来人往的汗味儿混杂在一起泛着一股鱼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最里面的病房区，不过三十平摆了十七八张床，挨着房门，一个男人头发微卷乱糟糟的，约莫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衬衫，红着眼看向病床上双眼紧闭的女人，那女人整张脸几乎被氧气罩遮盖，露出的手干瘦苍白。

那男人眼里噙着热泪，握住妻子那双干枯的手。

这男人，正是周也，已经丝毫看不出以前在豪门最家庭医生时，那种精英模样。

不一会儿妻子幽幽转醒，男人赶紧凑过来“芳啊，好点没?”

郑芳那双泛灰的眼睛望过去，勉强笑着点头。

她从周也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很缓慢地指在氧气罩上。

周也叫了医生过来，医生看了看床边的仪器又检查了检查，把氧气罩摘下。

周也猛地拥住一脸憔悴的妻子　“芳啊，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周也声音里带着哭腔。

女人很轻抚着他的背摇了摇头。

“前两年为了妈的病，我把钱都花光了，以至于你现在生病了我都没钱带你去好好看病，我真是该死。”周也泪流满面，拳头慢慢攥紧。

当年要不是年少轻狂，在萧家多嘴被辞退，现在也不会落得这步田地。

一想到自己当初的鲁莽，周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都是命数，这怎么能怪你呢？”周也妻子摸着他胡子拉碴的脸，虚弱一笑。

还没等周也回答，手机叮铃铃响起，周也捂紧手机压在耳畔，轻声说“王哥，情况怎么样?”

那边传来一阵支支吾吾声“老周啊，真让你料准了，这两天夜里你家周围总有人鬼鬼祟祟的。”

“昨天晚上还有个人敲我家门，穿着一身黑西装，人高马大的，问那户的主人去哪儿了。我说前两天就搬走了，那人才走的。”电话线那头是憨厚的男声，正绘声绘色讲着。

果然，他们果然不肯放过我。

“谢谢王哥，我知道了。”周也望着地面的眼睛愈冷，心越来越沉。

他这儿刚挂断电话，妻子看着他凝重的表情，忙坐起身问“出什么事了?”

周也忙扶着妻子后背帮她靠在床头，故作平静地摇头。

手机忙不迭拨通另一个电话，嘟嘟声后传来例行公事的问候。

周也声音冷了下来“两天后，把我在你们那里存的东西寄到……”他一字一句说着，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足够让对面听到。

挂断电话后，周也眼中露出释然的笑，那释然里带着疯狂的火苗。

如果说，有一个人能救他们的命，就只有那个人了。

既然你们想让我死，那咱们就鱼死网破！

郑芳看着丈夫突然浑身轻松的样子，伸出手按在他肩头，再一次发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也缓缓握住她的手，放在手心很轻地吻过她的手背，那眼神温柔而坚决。

“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你平安。”

郑芳被他弄的摸不着头脑，但了解丈夫的秉性，就没再问下去，只是反握住周也的手。

周也想着，妻子这么多年一直身体虚弱，无论怎么检查都查不出病因，或许这也是上天对他当初做错事的惩罚。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妻子。

咚咚两声，敲门声响起。

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头戴黑色鸭舌帽，整张款被黑色口罩完全遮住，帽沿很低，他几乎看不到那女人的面容。

“周先生，有人托我把这个捎给你”女人提着白色塑料袋的手伸向他。

周也的手伸过去，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浅湾别墅书房里，落地窗全部转成灰色，映着偌大的书房笼罩在一片暗色中，书房里冷气开的很足，林峰华得心腹进来时打了个寒颤，看着主坐的两人，马上低下头。

宽大红木书桌后，林峰华坐的笔直，眼神一如既往的凛冽阴鸷。书桌旁林老太太披着米色薄毯，眼里满是精光，还是一脸刻薄。

“怎么样了?”林峰华把烟伸进烟灰缸弹了弹。

“下面的人上报说，周也前几天已离开芜城的住所，但今天查到周也的社保卡在芜城医院有刷卡记录。”男人额头冒着冷汗。

“然后呢？”林峰华淡淡开口。

“我们的人已经赶去芜城医院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一击必中，办不到就不用回来见我了。”林峰华的目光这才移到那人的头顶，男人觉得冷飕飕的，双腿发软。

心腹离开后，林峰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捏捏眉心，没有说话。

一直没说话的林老夫人，终于撕掉那张伪善的面皮，露出狠厉的双目。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她冷笑着说。

“当年的事，这个周也他到底知道多少?”林老太太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眉头微皱。

林峰华这才睁开眼，扫到林老太太五指上不同名贵宝石做成的戒指，那颜色各异的宝石，即使在这昏暗的房间里，都闪烁着熠熠光辉。

当年萧家倒台林峰华上位，林老太太就住进了这浅湾别墅，一夜之间过成了豪门阔太的生活

林峰华掩在阴影里的脸冷笑一下，但那冷笑也不过一瞬，立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懂些什么?”林峰华嗤笑一声，松了下领带，接着说“而且，他刚一发现我就把他打发走了，他能知道些什么?”林峰华站起身，一边走一边说。

林老太太神情依旧凝重，摸着茶几上的杯子，里面的大红袍已经凉透，她的指尖一阵冰凉。

“你说他会不会发现里面的……”还没等她说完，林峰华竖起食指做出噤声的动作，环顾四周后，才蹲在林老太太身边轻声说“妈，先别自乱阵脚，当年的事，就算周也真查出来，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是我们做的。”

“当年的知情人，都怎么样了?”林老太太按住林峰华得肩头，林峰华能感觉到那双手有些抖。

当时，林峰华人微言轻，在偌大的萧家混不开，这些东西都是找与自己相熟的朋友弄来的他并未说明用途，为了混淆视听买了很多种类，各种掺杂在一起，很少有人能发现。

他打听过，这些人出国的出国，死的死，很多都不在海市。

况且，他已经派了不少人出去，希望能赶在林晚发现前清除掉所有隐患。

而目前唯一的祸端，就是当时发现端倪的周也。

“我保证，不会出事的。”林峰华声音沉稳，看着薄毯的眼神越来越暗。

“钟家知道多少?”林老太太再次发问，握住林峰华的肩头。

“钟家不知道我在萧家做的事，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出了事，他们一个也跑不了。”林峰华觉出肩膀一痛，皱着眉站起身。

林老太太呆愣愣望着脸色煞白地儿子，心里还在品味一条绳上的蚂蚱是什么意思。

她越想越气，啪的重重拍在茶几上，褐色液体溅起老高。

“都是林晚那个小贱人害的！”林老太太厉喝。

“她跟她娘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林峰华盯着桌上星星点点的咖啡，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

提起林晚，他顿感头皮发麻，林晚身上有种上位者的从容，他很难从林晚身上看到慌乱或者欲望的痕迹，她总是静静的，但给人一个高不可攀的疏离感，这种气质跟萧昀珊如出一辙。

尤其是那次生日宴上，林晚昂着下巴，像个高贵的黑天鹅，林峰华不由一怔，好像在那一瞬看到萧昀珊，那种惊惧让他不自觉后退一步。

她们的高贵是刻进骨子里的，虽然他不想承认，每次见到，总有种蚂蚁被放大镜对准太阳聚焦，全身疼痛的灼热感。一想到这些，林峰华眼中杀机更浓。

书房门外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无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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