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出墓

裂缝比陆川想的难爬。石壁湿滑，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手一抓就打滑。指尖冻得发僵，每往上挪一步，都要先把指甲抠进石缝里借力，指腹磨得火辣辣地疼。爬到一半，左手小指的指甲劈了，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下面的石壁上，他也没停，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裂缝里的风比外面更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陆川的牙齿咬得咯吱响，他怕一松劲，人就滑下去了。

蒙恬在他旁边飘着，看了他几次，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想搭把手，又收了回去。他知道，这个主公不想要人扶。不是逞强，是骨子里那股劲——从末世降临到现在，他靠的从来都是自己，别人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

蒙恬守在下方，仰头看着他，手始终虚虚地张着。他知道主公不需要他扶，可他必须站在够得着的地方。

最后一截，陆川是用胳膊肘撑上去的。胳膊肘磕在岩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咬着牙翻了上去。积雪的凉意一下子裹住他，像有人把他扔进了冰窖。他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在夜空里散开，又被风吹走。

雪地上踩实了，他才敢大口喘气。胸腔里的空气烧得发烫，每吸一口都像灌进一口碎玻璃。

天上飘着细雪，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风刮在脸上生疼，像有人用刀子在割。他躺了一会儿，慢慢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他盯着那层厚云看了很久，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一点亮来。可惜，末世的天，从来没有放过晴。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扯了扯，却没发出声音。

这笑，是笑给自己看的。末世里，能活着笑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他笑够了，才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

三个月了。从末世降临，核弹开花，家破人亡，到被当成诱饵推进丧尸堆，再到掉进这座古墓——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爬出来。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每天上课、打游戏、跟父母吵架嫌他们唠叨。三个月后，他父母双亡，被人背叛，掉进古墓，拜了个死了三千年的师父，还跟一个三千年的鬼将结了生死契。

这三个月，比他之前二十年的人生加起来都长。

他想着想着，又笑了一下。这一回，笑里多了点东西——不是自嘲，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且不是空手出来的。脑子里有《驭鬼诀》上卷，怀里有斩邪剑和遁甲天书，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千年道行的鬼将。这些东西，放在三个月前，他想都不敢想。可现在，它们实实在在地在他身上，在他脑子里，在他身后。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斩邪剑冰凉的剑柄，心里踏实了一些。有剑，有书，有师父留下的路，他就不算一无所有。

剑柄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是他在墓里捂热的。

“蒙恬，”他问，声音还有点喘，刚爬完裂缝，气还没匀，“师父教的驭鬼诀，第一重是什么？”

“契约鬼物。”蒙恬飘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夜明珠的光已经被地面的雪光取代，惨白惨白的，“以精血为引，以通幽之心为契，收服游魂野鬼为己用。第二重，驭使百鬼，布阵杀敌；第三重，人鬼合一。”他顿了顿，“以主公如今的魂力，修第一重，够用。”

陆川点了点头。第一重，契约鬼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血珠的温热。

陆川点点头，把这话记下。他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雪花从他衣服上簌簌落下，露出里面烧焦的衣角和划破的口子。他朝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蒙恬。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裂缝。师父就躺在那下面。他没法把师父带出来，那就把师父教的东西带出去。

裂缝在身后渐渐模糊，被雪一点点盖住。他知道，自己大概是最后一次看它了。

“蒙恬，走了。”

他的声音被风扯碎了一截，可蒙恬还是听清了。

“主公，去哪儿？”蒙恬跟上他，脚步声在雪地里没有痕迹——鬼体踩在雪上，连个脚印都留不下。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那串属于他自己的脚印，心想，以后的路，都要一步一步自己踩出来了。

“找个能住人的地方。”陆川说，顿了顿，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几分，他提高了声音，“顺便，让这末世里的人知道，有个叫陆川的，不是废物。”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三个月前，他连说这话的资格都没有。现在，他身后站着一个三千年的鬼将。

蒙恬愣了一下，随即抱拳，甲片在风雪里响了一声：“……好。”

一人一鬼，走进风雪里。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们的脚印盖住了，像从来没有人从这里走过。可陆川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路不一样了。三个月前，他是被人推出去喂丧尸的废物；三个月后，他要让这末世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陆川这两个字，不是好惹的。

风雪把他裹进白茫茫的世界里，他却没有回头。他知道，前面有更长的路，更多的活要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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