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雪遇故人

他们在雪地里走了大半夜。雪没停过，风也没停过，吹在脸上像刀子割。陆川的靴子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可他没停，也没喊疼，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的脚趾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脚上。可他不敢停，一停下来，热气散尽，就再也走不动了。

蒙恬跟在他身后，鬼体不怕冷，也不怕累，可他看着陆川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僵硬的步伐，几次想开口让他歇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个主公一旦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蒙恬跟了半夜，到底没忍住，开口说：“主公，前面有个背风的山坳，可以歇一歇。”陆川摇了摇头：“再走走，天快亮了。”

话虽这么说，蒙恬还是放慢了脚步，半飘半走地缀在他侧后方，替他挡着迎面的风雪。

天快亮的时候，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灰白色，像有人在黑布上抹了一把灰。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哭喊声，丧尸的嘶吼，异能炸开的闷响，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首走调的哀乐。

那层灰白色越来越亮，像有人在天地交界处点了一盏灯。可紧接着，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风雪又大了一层。

陆川停下脚步，眯起眼。风雪太大，能见度不高，他只能看到几百米外有一团黑影在动。借着微光，他看清了——一群人正被丧尸追着跑，十几个，跑得歪歪扭扭，边打边退，有人在扔火球，有人在挥刀，可显然是强弩之末，队形已经散了。

跑在最前面的已经连滚带爬，后头追着的丧尸足有几十只，黑压压一片。那些人里有人回头扔了个火球，砸翻一只，可后面的立刻又补上来。

那团黑影像一条被抽打的蛇，扭着、挣扎着，朝这边蔓延过来。

蒙恬看了一眼，没动，手按在刀柄上：“主公，管不管？”

蒙恬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他不需要主公多说一个字，只要一个眼神，他就会出手。

陆川没答话。他的视线落在跑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忽然不动了。风雪灌进他的衣领，他打了个寒颤，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人。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他眨也不眨。那个人跑起来的姿势，他太熟悉了——三个月前，他就是这样被人一脚踹出铁门外的。

那人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跑起来弓着背，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嗓子都喊劈了：“快跑！快跑！别管那些东西了！”

那声音又尖又哑，带着末日里特有的慌乱。陆川听着，心里竟生不出半分起伏——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惨叫。

王浩。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了他三个月。今天，终于长到了能拔出来的时候。

陆川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三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在丧尸围上来的时候一脚把他踹出去，锁了铁门，隔着门缝对他说：好好当诱饵，废物。那语气，那表情，他到死都忘不了。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丧尸堆里。他以为王浩会活得好好的。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可现在，王浩就在他面前，被丧尸追得像条丧家之犬，狼狈不堪。

命运就是爱开玩笑。他躲过了丧尸，躲过了核弹，却躲不过这一场重逢。

陆川站在原地，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躲，也没有走，就那么看着那群人朝他的方向冲过来。风雪在他身边呼啸，他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雪越积越厚，他已经成了半个雪人。蒙恬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风，一句话也没有问。

蒙恬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群人：“主公认识？”

“熟人。”陆川说。两个字，冷得像冰原上的风，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两个字，像两把刀，又像两堵墙。他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瓜葛，可他也知道，有些债，躲不掉。

那边，王浩也看见了他。王浩先是一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眼睛里亮起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根本没细看那是谁，只看到前面有个人影，就扯着嗓子喊：“前面有人！快！往那边跑！那边有人！”

那群幸存者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疯了一样往这边冲。有人摔倒了，爬起来，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雪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停。

他认出了陆川，却压根没认出这是三个月前被他扔进丧尸堆的陆川——在他眼里，那就是个能替他挡灾的活靶子，用完就忘了，连脸都没记住。

陆川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记了三个月的人，人家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记住。那他这三个月，到底在记什么？

陆川没有动。雪还在下，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看着王浩脸上的狂喜，看着他身后那些幸存者的绝望。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冰。

蒙恬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他在等主公的命令。主公说杀，他就杀；主公说走，他就走。三千年了，他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雪还在下。陆川没有动，蒙恬也没有动。两个人影立在风雪里，像两座沉默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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