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求救声

暮色压着冰原，天边最后一点灰白的光正在消退，像被人慢慢拧灭的灯。风贴着雪面刮过来，卷起一层白沫，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连睫毛上都结了细碎的冰晶。陆川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杂乱的，踉跄的，踩在冻硬的冰壳上嘎吱嘎吱响，像三条追着骨头跑的野狗，喘着粗气，连滚带爬地追。他没回头，步子也没停，那脚步声却越追越近，越来越急，最后变成几声闷响，三个人连滚带爬地扑在雪地里，膝盖重重砸进冰面，磕得咚咚响，溅起一片碎冰，弹到裤腿上又滚落下去。

“陆爷！陆爷！”王浩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一把抱住陆川的腿，十根手指头死死抠进他裤腿的布料里，抠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他跑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前是我瞎了眼，不该把您当废物，不该把您推出去喂丧尸！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去死，我都不皱一下眉头！”

他哭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混着鼻涕和雪水往下淌，在下巴尖冻成几根细小的冰棱子。两只耳朵冻得乌紫发亮，像是随时会烂掉，棉衣的袖口磨出棉絮，露出的手腕青一块紫一块，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摔的。膝盖处洇着两团水渍，那是跪久了，雪水化进裤腿又冻住的痕迹。他仰着脸，满脸的泪和鼻涕，在暮色里看着说不出的狼狈。

另外两个人也跪在雪地里，脑门一下接一下往冰面上磕，磕得咚咚响，额头见了血，血珠渗出来还没滚落就被冻住，红得扎眼：“求您了陆爷，让我们跟着您吧！只要能活命，我们什么都干！”

三个人就这么跪着，瑟瑟发抖地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陆川发话。风吹过来，把他们呼出的白气吹散，又把他们身上的雪沫子卷起来，落在更远的地方。冰原空旷，四周除了风就是雪，这三个人跪在那里，像三粒随时会被吞掉的沙子。

陆川低头，看着抱着他腿的男人。

三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在他背后踹了一脚，把他踹进尸群里；就是这个人，隔着铁门上的观察窗骂他废物，锁了门，带着人跑了。那扇铁门合拢时的声音，他记了三个月，做梦都能梦见——铁轴摩擦的吱呀声，锁舌卡进锁扣的咔哒声，然后是一串脚步声，由近及远，由远及无，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尸群前头，听着满世界的嘶吼。那夜的冷风，和今晚一模一样。

他那时以为自己死定了。膝盖上被丧尸抓开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滴进雪里，很快冻成一颗颗暗红的珠子。他靠着铁门坐了很久，冻僵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铁门上的锈，抠得指甲缝里全是铁锈渣子，直到腿麻了，才爬起来，一步一步往相反的方向走。没有人回头看他，也没有人替他喊过一声。

那三个月的夜里，他常常被那声铁门的响动惊醒，醒过来就是一身冷汗。现在这个人跪在他脚边，哭着求他收留，哭得那样惨，可他心里翻不起一丝波澜。不是恨，恨早就淡了，只是觉得——原来那条命，在别人眼里，真的就值一扇铁门。

他把这截记忆按回心底，开口说：“你们走吧。”

王浩以为有戏，跪着往前蹭了两步，膝盖在冰面上磨出两道湿痕，哭得更凶，声音都劈了：“陆爷，我们没地方去了！这冰原上到处都是丧尸，我们走出去就是死啊！”

陆川看着他，问：“三个月前，我被关在铁门外面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王浩的哭声卡在嗓子里，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只发出几声漏气的嗬嗬声。他张着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冻成细细的冰丝，喉结上下滚着，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你们当时，有人替我说过一句话吗？”陆川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这冰原上的风，“没有。你们跑得比谁都快。”

雪地里安静下来。风呜呜地刮，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王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粗重的喘息，一下一下，在寂静里格外清楚。另外两个人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连身下的碎冰都在轻轻震颤，像是连膝盖都在发软。三个人跪在雪地里，像三截冻僵的木桩子，谁也没敢再动一下。

蒙恬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陆川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幽绿的眼眶扫过那三个人，又看向陆川，没有开口。他跟着主公三个月，知道这种事，轮不到他插嘴。鬼体的冷意贴着后背传来，那三个人忽然觉得更冷了，冷得骨头缝都在响，连求饶的话都冻在了嗓子里。

陆川没再看地上的人。他收回腿，拍了拍裤腿上被攥出来的褶子，转身，继续往前走。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出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冰原上传出去很远，像一记一记的鼓点。

身后传来王浩带着哭腔的喊声：“陆川！你、你等着！你会后悔的！”那声音又尖又哑，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像一只濒死的鸟在叫，叫了两声就没了力气，只剩下呜呜的风声。

他没有回头。风雪很快把他的背影吞进去，那句话也被风吹散了，像从来没人喊过。冰原上重新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踩在雪上，落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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