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陆川冷笑

三个人没敢跟上来，也没敢走远，远远地缀在后面，像三条甩不掉的尾巴。陆川走，他们走；陆川停，他们也停。隔着百十来步，既不敢靠近，又不舍得放弃，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吊着。其中一个人走两步就回头望一眼，像是怕陆川突然折回来收拾他们，又像是怕跟丢了，两头都放不下，走得一步三回头，踉踉跄跄。

蒙恬飘在他身侧，回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了一丝厌烦：“主公，那三个人，甩不掉了。”

“让他们跟着。”陆川说，脚下没停，“冰原上，他们活不过今晚。跟不跟，随他们。”

天黑的时候，陆川找了个背风的雪堆后头歇脚。雪堆被风削出一面斜坡，刚好挡住西北来的风，他靠着斜坡坐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就着雪水慢慢啃。干粮冻得梆硬，咬一口硌牙，他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数着吃。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雪地照得惨白，远近一片死寂，只有风声贴着地面跑，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夜风贴着雪面灌过来，像刀子一样往领口里钻。陆川把棉衣领子竖起来，靠着雪堆，耳朵里全是风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三个人在干什么——窸窸窣窣地翻着兜，想找出点能点火的东西，可这冰原上连根干柴都没有，翻出来的只有冻硬的碎纸和湿透的火柴，划一下，滋的一声，就灭了。

“主公。”蒙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点犹豫，“夜里再冻下去，那三个人怕是真的熬不过去。”

“我知道。”陆川说，“可他们当初把我关在门外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熬不熬得过去。”

蒙恬没再说话。风刮过雪堆，呜呜地响，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雪还在下，一点一点地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陆川没去拂，就这么靠着雪堆，听着风，听着那三个人在远处翻找火源的声音，心里的那根弦，慢慢地松下来几分。

这一夜，他睡得不沉，耳朵始终支棱着，却难得没有做梦。

王浩三个人也缩在不远处，不敢靠太近，抱成一团，冻得直哆嗦，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呜呜的，像一群快冻死的狗。他们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只能干看着陆川啃，眼睛饿得发绿。有个人的嘴唇冻裂了，结着黑紫色的血痂，一吸气就疼得直抽凉气。雪地上被他们蹭出几道深痕，那是坐不住，来回挪动蹭出来的，像是三只困在笼子里的兽。

陆川没管他们，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又抓了两把雪塞进嘴里，化了咽下去，润了润嗓子，靠着雪堆，忽然开口：“王浩。”

王浩一激灵，连滚带爬地挪过来，脸上堆起笑，冻僵的脸皮扯出几道褶子，像揉皱的纸：“陆爷，您叫我？”

“我问你件事。”陆川说，“那天铁门关上的时候，你回头看过我一眼吗？”

王浩的笑僵在脸上，像被冻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两下，一个字也没挤出来，只剩眼皮在不住地跳，跳得又快又急，像是心里那点事全从眼皮上漏了出来。

“不用答。”陆川说，“我替你记着——没有。你关上门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浩低下头，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到底没发出声音。他的手藏在袖子里，十根手指头攥得发白，攥着那点说不出口的怨气和恐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月牙印，掐得生疼也不敢松。

王浩低着头，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里头，滚了又滚，还是咽了回去。他其实记得那一夜——记得铁门关上时陆川趴在门上的样子，记得那双从观察窗里望过来的眼睛。可他不敢想，一想就觉得后脊梁发凉。那时候不把他推出去，死的就是自己。末世里，谁不是这么活的？他这么跟自己说，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陆川没睁眼，像是睡着了。可他心里清楚，这三个人跪在这儿求的不是他原谅，是求一条活路。原谅不原谅的，他早就不在意了——他只是不想再跟这些人有任何瓜葛。

“你们谁，”陆川的眼睛扫过另外两个人，“那天替我说过一句话？谁帮我求过情？谁哪怕犹豫过一下？”

没有人说话。雪落在地上，沙沙响，落在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远处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替谁在叹气。那两个被问到的人头埋得更低，恨不能把自己缩进雪堆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呼吸声也算一句回答。

陆川等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三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脖子一直凉到脚底。那笑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凉意，比恨更让人发怵，像是这个人已经把他们看透了，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没有。”他说，“一个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王浩三个人缩在雪地里，谁也没敢再吭一声，连喘气都放轻了，怕吵醒他，又怕他没睡着，正从眼缝里看着他们。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把这一小块地方盖得严严实实，也把三个人心里的那点侥幸，一寸一寸地埋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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