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滚

后半夜，风更大了，刮得雪沫子横着飞，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气温像是又往下跌了一截，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冻成了细碎的冰晶，噼里啪啦地落回衣领里。王浩实在冻得受不住，棉衣早就被雪水浸透，贴在身上像一块冰，他把牙咬了又咬，耳朵里的轰鸣声一阵一阵的，到底又爬起来，跪到陆川面前，头磕在雪里，磕得噗噗响：“陆爷，求您了！您大人有大量，收留我们吧！我们给您当牛做马，绝无二话！”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跪，额头磕得咚咚响，磕得雪地上凹出两个浅坑。他们是真怕了——这冰原上没人烟没遮拦，再冻一夜，人就得硬成棍子，连后悔的力气都没有。有一个已经冻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磕头的动作都僵硬了，像是关节里灌了铅。

陆川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坐起身，靠着的雪堆在夜里咯吱响了一声。三个人里，王浩还能说几句完整的话，另外两个已经冻得嘴唇发紫，眼珠子都直了，像是随时会倒下去。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冰原，他知道他们不是装的——是真快不行了。

可那又怎样。他被人推出去的时候，也没有人因为他快不行了，就放过他。

夜风灌进来，把雪沫子卷到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王浩，你记住今晚。”

王浩一哆嗦，抬头看他，嘴唇抖了抖：“记、记什么？”

“记住你们是怎么求我的。”陆川说，“也记住我今晚是怎么回你的。往后走夜路，别回头。”

陆川睁开眼，看着他们。雪光映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张脸被冻得有些发白，眼睛却清亮得很，像雪地里两汪没结冰的泉。他刚被吵醒，呼吸还带着一点沉，开口的声音却不带半点含糊：“你们觉得，”他说，“我欠你们的？”

“不不不！”王浩吓得直摆手，手在空气里乱晃，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他看，“是我们欠您的！欠您一条命！”

“那你们拿什么还？”陆川问，“拿你们这条命？你们的命，当初是我自己挣回来的，不是你们给的。”

王浩语塞，跪在那里，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在下巴尖冻成一溜冰珠子。他张着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是有一肚子话，又一句也倒不出来。风灌进他嘴里，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眼泪咳得更凶，咳得整片后背都在抖。

“陆爷，您行行好！”王浩又往前膝行了两步，冻僵的手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像是要把心掏出来，“您就当养条狗，我们给您看门，给您放哨，给您挡刀！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陆川垂下眼，看着他抓在胸前的那些手指，指节青紫，冻得连弯都弯不利索。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三个月前，这个人踹他那脚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一天会跪在他面前，说自己是一条狗。

“你们要是早三个月说这话，”陆川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兴许还真信了。现在——晚了。”

王浩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陆川那张被雪光照着的脸，到底没敢开口。他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陆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雪沫子簌簌落下来，落在王浩面前，像一层细盐。他走到王浩面前，弯下腰，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了风：“滚。”

王浩愣住，以为自己听岔了，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连哭都忘了：“陆爷，我、我没听清……”

“我说，滚。”陆川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不懂人话？”

王浩的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血气往上涌，耳朵根都红了。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半天，到底没敢说出来。那点火气在陆川平静的眼睛底下，像火苗碰上了冰河，噗的一下就灭了。另外两个人也僵在雪地里，像被抽走了魂，连膝盖都忘了怎么使劲，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陆川不再看他们，转身朝南走去。蒙恬跟在他身后，走过王浩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就这一顿，王浩刚攒起来的那点怨气，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瘫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他趴在雪上，脸埋在冰凉的雪里，呼出的白气在夜里散开，很快又没了。那口怨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眼眶发酸。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头上，一会儿就积了白白一层。三个人谁也没动，像是连动都不敢动了。过了好一会儿，王浩才哑着嗓子，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陆爷……您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

“旧情？”陆川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轻得像一片雪，“你们跟我，有旧情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三个人都说不出话来。王浩张了张嘴，终于彻底没了声。

风声在三个人头顶上打着旋，像在嘲笑他们。过了很久，王浩才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早就跪麻了，站起来又差点栽回去，被旁边的人扶住。

风雪里，两道身影越走越远，雪地上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填平。身后跪着的三个人，像三块冻在冰面上的石头，一动也动不了，只有风一遍一遍地从他们身上刮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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