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

秦桧惦记着废铅的事，第二天一早便又动身去了县城。

天刚放亮，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上行人稀疏。他骑着电动车一路疾驰，清晨风凉，电机运转也稳，电压表稳稳停在中间，不用像上次那样半路推车。他心里只一件事——给林江找铅，好把电机改了，把电池做出来，以后再去县城送货，就不用累得满头大汗。

他没先去找周老板结货对账，而是径直拐进了县城西街的旧货铺。

这家旧货铺开了有些年头，老板姓吴，瘦高个子，下巴留着两撇标志性的小胡子，眼睛不大，却精得很，看人看货都贼尖。秦桧之前帮村里采买杂物时，曾帮他理过几笔乱账，两人也算打过交道的老熟人，见面不用过多客套。

秦桧一进门，开门见山：“吴掌柜，你这儿有废铅没有？”

吴老板正趴在柜台上噼里啪啦打算盘，听见这话猛地抬头，有些意外：“废铅？秦会计，你要那玩意儿干嘛？那东西又沉又不顶用，寻常人家都不怎么用。”

“有用。”秦桧言简意赅。

“什么用？”吴老板追着问，显然好奇。

秦桧略一思索，只含糊道：“做东西。”

吴老板顿时笑了，捋着小胡子打趣：“你什么时候学会做东西了？你不是记账的吗？难不成汴家村那位林先生，连手艺都教给你了？”

秦桧没接话，目光在铺子里快速扫了一圈。铺子不大，里头堆得满满当当，破桌子烂椅子、缺口瓷碗、生锈铁锅、旧筐烂篓，乱七八糟挤在一起，连下脚的地方都不多，确实看不出半点铅器的影子。

“别找了。”吴老板见状摆了摆手，“铅这东西金贵，寻常器皿更少，谁家要是有个铅壶，都当宝贝收着，就算破了也会拿去修，绝不会随便当旧货扔了。我这儿真没有。”

“那哪儿能寻到？”秦桧追问。

“你得去铁匠铺问问。”吴老板想了想道，“打铁的有时候要掺铅淬火，或是帮人修铅酒壶，常会攒点零碎废料，你去东街几家铁匠铺碰碰运气，兴许能有。”

秦桧点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出了旧货铺，直奔东街而去。

县城东街比西街热闹，商铺林立，人声嘈杂。他要找的李铁匠，不是汴家村那个，而是县城里手艺最老的一位。铁匠铺门口堆着小山似的废铁，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震耳。

李铁匠是个壮实的大块头，常年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肌肤上沾着火星烫出的小疤，腰间围着满是窟窿的粗布围裙。他正挥着大锤打一把锄头，烧红的铁胚在铁砧上火星四溅。看见秦桧进来，他才停下锤子，粗声粗气问：“买啥？锄头还是菜刀？”

“不买东西。”秦桧道，“你这儿有废铅没有？”

李铁匠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放下锤子往铺子角落翻找。片刻后，他摸出一块黑乎乎的铅疙瘩，只有巴掌大小，表面蒙着一层灰，边角凹凸不平。

“就这一块。”李铁匠把铅块丢在桌上，“前年帮一个酒商修铅壶剩下的，扔在角落快忘了。”

秦桧伸手拿起，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确实是铅无疑。

“多少钱？”他问。

“要啥钱。”李铁匠哈哈一笑，“一块破废料，留着占地方，你拿走便是。”

秦桧也不推辞，道了谢，把铅疙瘩小心揣进怀里，用衣襟裹好，转身又去了周老板的杂货铺。

周老板正在柜台前扒拉算盘对账，看见秦桧进来，放下笔笑道：“秦会计，今天不送货？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送完了。”秦桧道，“周老板，你人脉广，帮我打听打听，哪儿能收到废铅。”

“废铅？”周老板一愣，“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林先生要做电池。”秦桧如实说。

周老板没见过电池长什么样，但他见过秦桧骑的电动车。上次秦桧骑车送货，他围着车子转了好几圈，摸了又摸，啧啧称奇，心里早把林江当成了能造奇物的能人。一听是林先生要用，他当即点头：“行，我帮你问问。我认识几个跑外的货郎、手艺人，消息比你灵通。你过两天再来，我给你准信。”

秦桧点点头，辞别周老板，骑上车往回赶。

路过昨日歇脚的茶摊时，他下意识放慢了速度。

今日茶摊空荡荡的，卖茶的老头不见踪影，那条总对着路人吠叫的黄狗也没了踪影，只剩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摆在路边。一阵风卷过，桌上一只粗瓷碗滚落在地，啪一声脆响，碎成几片。

秦桧看了一眼，没多停留，拧动车把继续前行。

回到村口时，日头还高。林江正在院子里摆弄零件，地上摊着铁片、螺丝、电线，手里握着扳手，嘴里还叼着一根钉子，埋头忙个不停。

看见秦桧进门，林江头也不抬：“老秦，找到了？”

秦桧从怀里掏出那块铅疙瘩，递了过去。

林江接过，看了两眼，又随手掂了掂重量，眉头微蹙：“就这一块？”

“就一块。”秦桧有些无奈。

“太小了。”林江直言，“做一块像样的电池，起码要十块这么大的铅。”

秦桧沉默下来，蹲在地上，看着满地零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本以为寻到一块便是开端，没想到连零头都不够。

“周老板答应帮我打听。”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

林江“嗯”了一声，把铅块放在一旁，继续低头忙活，不再多言。

傍晚时分，公主端着晚饭从厨房出来。今天吃的是手擀面条，切得细匀，汤里飘着葱花，滴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秦桧蹲在院子角落，端着碗大口大口吃着，呼噜作响。

“秦会计，今天辛苦了。”公主轻声道。

秦桧嘴里塞满面条，含糊应了一声。

公主又看向林江，眼里带着期待：“先生，电池做出来，是不是就不用点油灯了？”

“能。”林江头也不抬，“电池接上灯，比油灯亮十倍。”

“那咱们村里家家户户，都能用上吗？”

“得先做出足够多的电池才行。”

公主不再多问，收拾了空碗回了厨房。

夜里，秦桧坐在窗前，从怀中摸出那块桃花味的肥皂，凑近闻了闻。香气已经淡了很多，却依旧让他心里安稳。他舍不得用，轻轻放回原处，吹熄了油灯。

窗外月光皎洁，洒在地上一片惨白。

秦桧躺在床上，睁着眼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上哪儿，才能找齐那么多废铅？

（第4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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