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铅壶

秦桧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被子踢到一边，又拉回来。脑子里全是铅。铅壶，铅秤砣，铅疙瘩，碎铅块，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堆了一桌子。林先生说不够，差得远。差多少？差一块。一块多大的？这么大。林先生比划了一下，拳头大。

秦桧摸了摸自己的拳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去哪儿找这块铅？

他想了很多人。村里的李寡妇？她家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哪来的铅。村口的张大爷？他家倒是有个铅酒壶，但张大爷比王老四还抠门。刘师傅已经给了秤砣，不能再开口了。老赵？老赵行营里好东西多，但秦桧不敢问。老赵最近脾气不太好，上次问他“侍卫叫什么名字”，他脸都黑了。

想来想去，还是王老四。

王老四家那个铅壶，是村里最后一块铅了。

第二天一早，秦桧又去找王老四。他没骑电动车，走着去的，故意走得很慢。他想在路上把话说顺溜了，省得见了王老四又结巴。

到了王老四家门口，王老四正在啃窝头。窝头是黑面的，硬邦邦的，他啃一口嚼半天，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看见秦桧来了，王老四的窝头差点掉了。他赶紧把窝头藏在身后，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秦会计，您又来了。”

秦桧站在门口，搓了搓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王老四，你家那个铅壶，真的不能借？”

王老四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借。那是我爹留下来的。”

“不是借，是……卖。你开个价。”

王老四犹豫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

“秦会计，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王老四不说话了。他把窝头从身后拿出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秦会计，林先生要那个铅壶，到底做啥？”

“做电池。”

“电池是啥？”

秦桧想了想，说：“就是能存电的东西。有了电池，晚上不用点油灯，一按就亮。比油灯亮十倍，还不用添油。”

王老四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又眯回去了。

“那跟我有啥关系？”

“电池做出来，你也能用上。”秦桧说，“林先生说了，谁家出铅，谁家先用。”

王老四又犹豫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秦会计，不是我不给。那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王老四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爹死了十年了，就剩这个铅壶。”

秦桧没说话。

王老四又说：“我爹临死的时候跟我说，老四啊，这个壶你别卖了，留着。看见它就看见我了。”

秦桧还是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爹。他爹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连句话都没留。

“秦会计，”王老四抬起头，“您让我想想。”

“行。你想想。”

秦桧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老四。”

“嗯？”

“你爹要是知道你能用上电灯，他也会高兴的。”

王老四没回答。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窝头。

下午，秦桧又去找王老四。他不想去的，但他更不想让林先生失望。林先生说了，就差一块铅了。

王老四还在门口，这次没啃窝头。他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

“王老四，想好了没？”

王老四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秦会计，我想好了。壶可以给，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电池做好了，先给我家用。”

秦桧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老四会提这个条件。他以为王老四会要钱，要很多钱。没想到王老四只是要先用。

“行。我去跟林先生说。”

秦桧跑回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林江正在给轮胎打气，气筒子吱呀吱呀响。

“林先生！王老四肯了！”

林江停下打气：“什么条件？”

“电池做好了，先给他家用。”

林江笑了：“行。先给他家用。”

秦桧又跑回王老四家。这次他跑得更快，差点摔了一跤。

“林先生答应了。”

王老四走进屋里，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个铅壶。那个柜子秦桧见过，又旧又破，门都关不严。王老四把壶藏在最深处，用一块破布包着。

壶不大，比拳头大一圈，壶身刻着花纹，壶嘴断了，用铁丝箍着。花纹刻的是一朵花，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画的。壶底磨得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就这个。”

秦桧接过铅壶，沉甸甸的。他把壶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

“谢谢。”

“谢啥。”王老四说，声音有点哑，“我爹要是知道我能用上电灯，他在底下也高兴。”

秦桧抱着铅壶，走得很慢。壶很沉，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沉，是因为别的什么。

回到院子，林江正在收拾工具。看见秦桧抱着铅壶进来，他接过去，看了看，掂了掂，又敲了敲。

“这个好。铅厚，能化不少。”

秦桧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铅壶，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丑。壶身上的花，歪歪扭扭的，但看久了，还挺好看。

“老秦，还差一点。”林江说。

秦桧的脸又垮了。

“差多少？”

“再有一块这么大的，就够了。”林江比划了一下，拳头大。

秦桧蹲下来，看着那堆碎铅，脑子里在转——还有谁家有铅器皿？

他想到了老赵。

老赵的行营里，有个铅烛台。他见过，底座很大，沉甸甸的，刻着龙凤纹。那是宫里的东西，秦桧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先生，我去找老赵。”

林江看了他一眼：“老赵有铅？”

“有。他有个烛台。”

“那你去找他借。”

秦桧去找老赵。老赵在行营里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青花瓷杯，看见秦桧进来，放下杯子。

“秦会计，什么事？”

“村长，您那个铅烛台，能不能借我用用？”

老赵愣了一下：“你要烛台干什么？”

“不是用，是拆了做电池。林先生做电池，还差一点铅。”

老赵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柜子是红木的，雕着花，锁着铜锁。他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铅烛台。

烛台很大，底座比秦桧的拳头大两圈，刻着龙凤纹，做工精细。虽然旧了，但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这个？”

秦桧咽了口唾沫：“对。”

老赵把烛台递给秦桧。秦桧接过去，手抖了一下。烛台沉甸甸的，比王老四的铅壶还重。

“谢谢村长。”

“谢什么。”老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电池做好了，给我也留一块。不用先给我用，给我留一块就行。”

秦桧点了点头，抱着烛台回到院子。他把烛台放在那堆碎铅旁边，烛台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林江接过去，看了看，笑了。

“够了。”

秦桧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像散了架。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黑乎乎的。他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看了看那个铅壶。

壶身的花纹，歪歪扭扭的，但看久了，还挺好看。

（第4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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