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旧账

电池做出来了，车灯装上了，夜路也能跑了。秦桧的日子越过越顺，但他心里总压着一件事——水车那笔账还没清。

那天林江问他要不要骑车去县城，他说行，跨上车就走了。骑到半路，忽然想起王老四那句话——“秦会计，林先生今天问我那个铁架子了。”铁架子的事已经翻篇了，电池都做出来了，林先生也没再追究。但水车的事呢？水车的轴断了，铁箍上有撬痕，不是自己坏的。林先生没说是谁干的，但看他的眼神，秦桧知道他在怀疑自己。

“不是我。”秦桧自言自语，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骑到茶摊，他停下来。卖茶的老头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黄狗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秦桧按了一下喇叭——那是林江两天装上去的，一按就响，嘀嘀的，声音又尖又脆。老头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黄狗汪汪叫了两声，看清是秦桧，又不叫了，趴回去继续睡。

“客官，你这车怎么还会叫？”老头揉着眼睛问。

“林先生装的。”秦桧说，“喇叭。提醒路人让路用的。”

老头围着车转了一圈，摸了摸喇叭，又缩回手，怕被咬似的。

“客官，你这车越弄越好了。又能跑，又能亮，又能叫。”

“嗯。”

“有了这车，你就不用挑担子了。以前看你挑担子，肩膀都磨破了。”

秦桧没接话，要了碗茶，一口气喝完。茶是粗茶，苦，但解渴。他把碗放下，掏了两文钱放在桌上。

“走了。”

他骑上车，拧把手，车窜出去了。老头站在茶摊前面，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黄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趴下了。

到县城的时候，周老板正在铺子里打算盘。噼里啪啦响，手指头拨得飞快。看见秦桧来了，他放下算盘，迎出来，笑眯眯的。

“秦会计，今天脸色不好。”

“有吗？”秦桧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像欠了谁钱似的。”

秦桧没接话，把肥皂一块一块搬进铺子。今天送了一百八十块，车斗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那层用绳子捆了好几道。他搬得慢，一块一块码整齐。周老板也帮忙搬，一边搬一边打量他。

“秦会计，问你个事。”

“说。”

“水车那事，到底是谁干的？”

秦桧手一抖，肥皂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接住，放在柜台上。

“你咋知道水车出事了？”

“听人说的。”周老板压低声音，“村里有人来送货，说水车的轴断了，铁箍上有撬痕。不是自己坏的。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秦桧把最后一块肥皂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说话，脑子里在转——谁传出去的？王老四？刘师傅？还是哪个多嘴的村民？

“秦会计，不是我多嘴。”周老板给他倒了碗茶，递过来，“你跟林先生做事，得处好关系。他那人，本事大，心眼也不小。你要是得罪了他，没好果子吃。”

秦桧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不知道泡了多久，涩得发苦。

“我没得罪他。”

“那就好。”周老板把银子递给他，“这是今天的账，你点一下。”

秦桧接过银子，数了数，揣进怀里。银锭子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像一块石头。

回去的路上，秦桧骑得很慢。他把车速放到最低，让车慢慢溜。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杨树，柳树，槐树，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但他没心思看。

骑到半路，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田埂上，看着那辆车发呆。车斗空空的，车灯亮亮的，电池嗡嗡响。他忽然觉得，这车像个活物，有血有肉，有心有肺。它会跑，会亮，会叫。它不会撒谎。

水车的事，不是他干的。

他指使王老四去查看，是怕有人搞破坏。王老四去了，看了，回来说轴好好的，铁箍也好好的。结果第二天就断了。谁干的？他想不出来。村里没有瘦高个，王老四说碰见一个瘦高个，走路快，一拐弯就不见了。那是谁？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骑上车继续走。

回到村里，林江在院子里修东西，地上摊了一堆零件，手里拿着个扳手。公主在旁边帮忙递工具，递一个接一个，配合默契。看见秦桧回来，林江抬起头。

“老秦，回来了？”

“回来了。”秦桧把车停好，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林江。

林江接过银子，数了数，揣进口袋。

“老秦，你脸色不好。”

“有吗？”秦桧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像丢了魂似的。”

秦桧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堆零件，半天没说话。他张了好几次嘴，每次张开又闭上。林江也不催他，继续修东西，扳手拧得咔咔响。

“林先生。”秦桧终于开口了。

“嗯。”

“水车那事……真不是我干的。”

林江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拧到一半的螺丝不拧了。

“我知道。”

秦桧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一点：“您知道？”

“你虽然有时候讨厌，但不至于干那种事。”林江继续拧螺丝，扳手咔咔响，“讨厌和坏是两回事。”

秦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像有话堵在嗓子眼。

“那您知道是谁干的吗？”

林江放下扳手，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知道。但我会查。”

秦桧点了点头，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林先生，要是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就算了。”林江说，“反正水车已经修好了。”

秦桧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江会这么说。他以为林江会追查到底，会把那个人揪出来，会让他当众认错。

“那您还查什么？”

“查出来，心里踏实。”林江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查不出来，日子也照样过。”

秦桧没再问了。他去厨房找吃的。公主给他留了碗面条，凉了，面条坨在一起，成了一团。他倒点热水，用筷子搅了搅，呼噜呼噜吃了。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吃，像在数面条。

晚上，秦桧坐在窗前，把那块桃花味的肥皂拿出来，闻了闻。桃花味已经没了，只剩肥皂本身的味儿，淡淡的，有点像草木灰。他把肥皂翻过来，看了看底部，上面刻着一个“秦”字，是他自己刻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他把肥皂放回去，吹了灯。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王老四那句话——“碰见一个人，瘦高个，走路快，一拐弯就不见了。”

瘦高个，是谁？

（第4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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