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夜审

秦桧一夜没睡好，天快亮了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王老四那张惨白的脸，全是汗，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喊了一声，把自己喊醒了，坐起来，心砰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口水。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林江。

林江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牙膏是皂角粉做的，有点苦。看见秦桧来了，他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漱了漱，吐在地上。

“林先生，我觉得王老四有事瞒着。”秦桧说。他昨晚想了半宿，越想越不对劲。王老四说他是去看水车的，怕有人破坏。但大半夜去看水车，还带着木棍，这说不通。

林江把牙刷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牙膏沫蹭在袖口上，白花花一片。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今晚再去蹲。”

“还去？”秦桧的脸垮了。昨晚蹲了半宿，被蚊子叮了一身包，腿蹲麻了好几次，什么都没蹲到。今晚再去，他怕自己撑不住。

“去。这次你一个人。”

秦桧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我一个人？”

“对。你一个人。我去了，他不敢来。王老四怕我，不怕你。”

秦桧张了张嘴，想拒绝。他怕黑，怕鬼，怕半夜三更一个人蹲在河边。但他看了一眼林江的表情，知道拒绝没用，把话咽回去了。

“行。”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天黑之后，秦桧一个人去了河边。他没敢开灯，摸黑走，深一脚浅一脚，踩了好几个水坑，鞋都湿了，鞋帮子灌了水，一走一噗嗤。

他在草丛里蹲下来，蚊子又来了。嗡嗡嗡，在耳边转，像小喇叭。他忍着，不动。脸上叮了一个包，脖子上叮了一个包，手背上叮了一个包，又痒又疼。他咬牙忍着，不挠。

月亮慢慢升起来。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

等了一个时辰，没人来。两个时辰，没人来。秦桧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他掐了自己好几下，大腿都掐青了，还是困。他又掐了一下，这次使劲了，疼得龇牙咧嘴，清醒了一小会儿，过一会儿又困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沙沙沙，很轻，像猫走路，又像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蹭。

秦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跳，像打鼓。他屏住呼吸，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眨。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瘦高个。

秦桧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喊，嗓子发紧，喊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蹲太久了，又麻又僵。

那人走到水车旁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月光照在上面，亮了一下，又暗了。

秦桧使劲眨了眨眼，看清了那人的脸。

他愣住了，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怎么是你？”

那人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弹了两下。

“秦……秦会计？”

是王老四。

秦桧从草丛里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差点摔倒。他扶着树站稳，盯着王老四。王老四的脸在月光下惨白惨白的，像纸糊的。

“你手里拿的什么？”

王老四低下头，不吭声。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问你拿的什么！”

王老四蹲下来，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递给秦桧。是一把铁锉子，细长细长的，锉齿很密，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你拿铁锉子干嘛？”

王老四不吭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破了，大拇指露在外面。

“你想破坏水车？”秦桧的声音都变了，尖得刺耳。

“不是！”王老四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不是破坏，是……是修。”

“修？大半夜修？你骗谁呢？”

王老四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白天不敢。怕人看见。”

“怕人看见？修水车怕什么人看见？”

王老四不说话了。他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铁锉子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秦桧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难受。他想起王老四一个人住在村头那间破屋里，没有老婆，没有孩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想起王老四每天晚上都出来转悠，有时候转悠到半夜才回去。他想起王老四那天说“我爹死了十年了，就剩这个铅壶”的样子。

“王老四，你跟我说实话。水车是不是你弄坏的？”

王老四摇头，使劲摇头，像要把脑袋甩掉似的。

“不是。真的不是。”

“那你为什么半夜来？”

“我……我看见过一个人，在水车旁边转悠。我怕是来破坏的，所以每天晚上都来看看。”王老四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说，“我不敢白天来，怕人家看见，以为是我干的。”

秦桧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高个。走路很快，一拐弯就不见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天黑，看不清。”

秦桧把那把铁锉子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很沉，铁的，冰凉冰凉的。

“这个，哪儿来的？”

“刘师傅给的。他说水车的轴有点毛刺，让我用锉子修修。”

“刘师傅？”

“对。他白天没时间，让我晚上来。”

秦桧把铁锉子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出汗。

“行了，回去睡吧。”

王老四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像小孩一样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秦会计，您别跟林先生说。”

“说什么？”

“说我拿锉子的事。我怕他误会。”

秦桧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王老四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像怕踩到什么东西。

回到院子里，林江还没睡，坐在石墩上等他。旁边放着一碗绿豆汤，凉了，碗壁上凝着水珠。

“蹲到了？”林江问。

“蹲到了。”

“谁？”

“王老四。”

林江没说话，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

“他拿了一把铁锉子。”秦桧说，“说是刘师傅让他修水车轴的。”

“刘师傅？”

“对。”

林江放下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我去找刘师傅。”

秦桧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老秦。”

秦桧停下来。

“你觉得王老四说的是真话吗？”

秦桧想了想：“我觉得像真话。但他这个人……分不清真假。”

林江没再问了。

秦桧回到屋里，把那把铁锉子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铁锉子上，泛着冷冷的光。他盯着那把锉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王老四那张惨白的脸，全是眼泪。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窗外，水车还在转，吱呀吱呀，像在叹气。

（第5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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