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对质

第二天一早，秦桧去找刘师傅。他走得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昨晚他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王老四那张惨白的脸和那把铁锉子。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脸都没洗，披了件衣服就往外走。

刘师傅正在木匠房门口磨刨刃。磨刀石上浇了水，磨两下浇一点，刨刃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袖子是布的，沾满了木屑和锯末，擦了跟没擦一样。

“秦会计，啥事？这么早。”

“刘师傅，你给王老四一把铁锉子了？”

刘师傅愣了一下，手里的刨刃停在磨刀石上，不动了。他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

“给了。怎么了？”

“什么时候给的？”

刘师傅又想了想，手指在磨刀石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敲算盘珠子。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着木屑，洗不干净。

“三四天前吧。他说家里的锉子不好用，问我借一把。我看我那把闲着，就给他了。”

“白天给的？”

“白天。大中午的，我刚吃完饭，在门口剔牙，他在门口叫我。太阳晒得厉害，他脸上全是汗。”

秦桧沉默了一会儿。王老四说刘师傅让他晚上去修水车轴，让他带着锉子去。刘师傅说白天给的，没让他晚上去，更没让他去修水车。两个人的话对不上。一个说去了，一个说没让去。一个说晚上，一个说白天。

“刘师傅，你让王老四去修水车了？”

刘师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拧成一个疙瘩：“修水车？修什么水车？我就借了他一把锉子，别的啥也没说。他借锉子的时候说家里的菜刀钝了，想磨磨。跟水车有什么关系？”

秦桧的心沉了一下。王老四又撒谎了。先是铁架子的事，现在又是锉子的事。他嘴里到底有没有真话？

“那水车的轴有毛刺，你知道吗？”秦桧又问。

“知道。林先生跟我说过，让我有空去修修。用砂纸打一下就行，用不着锉子。”刘师傅放下刨刃，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围裙上全是木屑，越擦越脏。“我这几天忙，给村东头的张大爷做棺材，还没顾上去。怎么了？水车又坏了？”

“没坏。”秦桧说，“没事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回头再问点什么，想了想，算了。

刘师傅站在木匠房门口，看着秦桫的背影，挠了挠头。他想不明白，一把锉子有什么好问的。挠完头，他又蹲下去继续磨刨刃。

秦桧去找王老四。他走得不快，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噗噗响。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后背发烫。他脑子里在转——王老四为什么要撒谎？他到底在怕什么？

王老四在门口晒太阳。他搬了把破椅子，歪歪扭扭的，三条腿，用砖头垫着。他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根草，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做梦。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是秦桧，赶紧站起来。椅子歪了，砖头掉了，椅子倒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把椅子扶起来，嘴里的草掉在地上。

“秦会计。”他的声音发紧，像绷紧的弦。

“王老四，你跟我说实话。”

王老四的脸白了。不是晒的那种白，是吓的那种白，像纸一样。

“刘师傅说，他没让你去修水车。锉子是白天借你的，别的啥也没说。他说你借锉子是为了磨菜刀，不是修水车。”

王老四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像有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王老四，你到底去河边干什么？”

王老四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还是那双破鞋，大拇指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盯了很久，久到秦桧以为他睡着了。

“我……我真的去看水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为什么要撒谎说刘师傅让你去的？”

王老四不说话了。他蹲下来，抱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好久没洗了。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抖。

“王老四，你不说，我就让林先生来问你。林先生来了，就不是问问题了，是查问题。他那人你知道，查起来没完没了。”

王老四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眼眶里全是泪，在打转。

“别！秦会计，您别叫林先生。我说，我说。我全说。”

秦桧蹲下来，跟他平视。太阳晒着两个人的后背，影子叠在一起。

“说。”

“我看见那个瘦高个了。”王老四的声音发颤，像风吹树叶，“那天晚上，我又去河边，看见他在水车旁边站着。他没动，就站着，像一根棍子。我不敢过去，远远地看着。我蹲在草丛里，蹲了好久，腿都麻了。”

“他站了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他走了，走得很快，一拐弯就不见了。我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回来了，才过去看水车。”

“看到了什么？”

“轴上有新的划痕。新的，亮闪闪的，一看就是刚弄的。铁箍上也有一道，不深，但能看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王老四擦了擦眼睛，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我怕人家知道是我看见的，来找我麻烦。那个瘦高个，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我就是个种地的，我惹不起人。”

“那个瘦高个，你后来又看见了吗？”

王老四摇头，使劲摇头，像要把脑袋甩掉似的。

“没有。就那一次。后来我每天晚上都去河边蹲着，想再看看他，蹲了好几天，再也没见着。他像从地上冒出来的，又钻回地里去了。”

秦桧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是土墙，晒了一上午，热乎乎的。

“行了，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老四，以后别撒谎了。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圆到最后，连你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王老四蹲在门口，抱着头，肩膀还在抖。椅子还倒在地上，砖头还歪着。

秦桧回到院子，林江正在给电动车充电。电线接在电池上，红灯亮着，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他蹲在车旁边，用手摸了摸轮胎，检查气压。

“林先生。”

林江抬起头：“怎么了？”

“刘师傅说，他没让王老四去修水车。锉子是白天借的，别的啥也没说。王老四借锉子的时候说是磨菜刀。”

林江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老四又撒谎了？”

“他说他看见那个瘦高个了。在水车旁边站着。他走了之后，轴上有新的划痕。他不敢说，怕惹麻烦。”

林江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院子门口，看着远处的官道。路很长，伸到天边，看不见头。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地上。

“老秦，你觉得这个瘦高个，还会不会来？”

秦桧想了想，走到林江旁边，也看着远处。

“不知道。水车修好这么久了，没再出过事。轴是新的，铁箍也是新的。可能不会来了。”

“也可能在等。”林江说。

“等什么？”

“等我们放松警惕。觉得没事了，不查了，不管了。那时候他再出来。”

秦桧不说话了。他看着远处的官道，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叫了两声，又飞远了。

晚上，秦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个瘦高个的影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高高的，瘦瘦的，走路很快，一拐弯就不见了。他穿着什么衣服？看不清。他长什么样？看不清。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破坏水车？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脑袋。被子太薄，盖了跟没盖一样。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盯着那层白光，看了很久。脑子里还是那个瘦高个的影子，挥之不去。

（第5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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