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故人

光柱里站着的人，秦桧认识。

姓陈，叫陈旺，以前在县城布庄当伙计。秦桧帮他记过账，两人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但见了面能点个头。陈旺这人话不多，干活勤快，在布庄干了五六年，一直没换过地方。

“陈旺？怎么是你？”秦桧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哑，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陈旺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他。灰袍子在灯光下泛着暗光，料子确实不错，比秦桧身上穿的好多了，也比秦桧以前见他的时候穿的好。一个布庄伙计，穿这么好的袍子？

“你们认识？”林江问，手里的车灯稳稳地举着，光柱一动不动。

“认识。以前在县城布庄当伙计。”秦桧说，往前走了两步，“陈旺，你来这儿干嘛？”

陈旺不吭声。他站在光柱里，眯着眼睛，用手背挡住光。手背很白，不像干粗活的手。

林江把车灯往上抬了抬，照在陈旺脸上。光太亮，陈旺把头扭到另一边，还是不吭声。

“水车的轴，是你弄断的？”林江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旺还是不吭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你不说也行。我送你去官府。蓄意破坏水利设施，按大宋律法，杖八十，赔十倍。”林江转身要走，步子迈得不大，但很坚决。

“别。”陈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又像嗓子眼里塞了沙子，“是我弄的。”

“为什么？”

陈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鞋也是新的，黑布面，千层底，干干净净的，鞋面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不是故意的？”秦桧的火气上来了，声音高了八度，“你大半夜跑过来，拿铁棍撬水车的轴，你说不是故意的？那铁棍是你自己带来的吧？不是从地上捡的吧？”

陈旺不说话了。他的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矮了半截。

“说，为什么？”林江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陈旺抬起头，看了看林江，又看了看秦桧。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冬天站在风口里。

“我想让林先生离开汴家村。”

秦桧愣住了，嘴巴张着合不上。林江也愣了一下，手里的车灯晃了一下，光柱在地上画了个半圆。

“为什么？”林江问。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秦桧听得出里面的东西，像河面下的暗流。

“你来了之后，肥皂不卖了，布也卖不动了。”陈旺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怨气，“以前村里人买布都去县城，去我们布庄。现在他们拿肥皂来换，不花钱了。衣服破了补补接着穿，省下钱来买肥皂。我们布庄的生意越来越差。东家说要裁人，第一个就裁我。我在布庄干了六年。”

秦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说“肥皂是林先生做的，跟村里人换布是村民自己的主意”，但这话说出来没用。陈旺不关心是谁的主意，他只关心自己丢了饭碗。

“所以你就破坏水车？”林江问。

“我想让你们忙起来，没时间做肥皂。”陈旺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我没想到会弄断轴。我以为撬松一点，水车转不动，你们就会去修。修车要花时间，肥皂就做少了。”

“你没想到？铁棍都撬上去了，你说没想到？”秦桧的火又上来了，往前迈了一步，差点冲上去。

陈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槐树干上，树叶哗哗掉了几片。

“你回去吧。”林江说。

陈旺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您不送我去官府？”

“不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陈旺的声音发颤，眼眶红了。

“别再来了。水车、肥皂、电动车，跟你没关系。你回去做你的生意，我们做我们的肥皂。各做各的。你要是再来，下次我就不客气了。”

陈旺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林先生，对不起。”他说，声音像哭。

林江没说话。

陈旺转过身，沿着小路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秦会计，对不起。”他又说了一句。

秦桧没说话。

陈旺走了。灰袍子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秦桧站在旁边，半天没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林先生，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打他一顿？送他去官府？他蹲大牢，布庄关门，他家里人怎么办？”林江关了车灯，黑暗一下子涌过来，像水一样灌满了整个空间，“他已经知道错了。”

秦桧不说话了。他想起陈旺红红的眼眶，想起他那句“我在布庄干了六年”。六年，说裁就裁。他要是被裁了，怎么办？他老婆怎么办？他孩子怎么办？

两个人往回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秦桧踩着霜走，脚下咯吱咯吱响。

“林先生。”秦桧开口了。

“嗯。”

“您不生气？”

“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林江说，步子不快不慢，“明天开始，肥皂多做点，价格降一点。让村里人都用得起，也用不着拿布来换了。这样布庄的生意也能好一点。”

秦桧愣了一下：“您还要帮布庄？”

“不是帮布庄，是帮那些买不起布的人。”林江说，“肥皂降价，他们省下钱来买布。布庄生意好了，陈旺也不用担心被裁了。”

秦桧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林先生这个人，比他想的要大。

回到院子，林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水碗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印子。

“老秦，水车的事，到此为止。”

“行。”秦桧说。

秦桧回到屋里，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陈旺那张脸，灰袍子，新鞋子，哆嗦的嘴唇，红红的眼眶。他在布庄当伙计，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布庄生意不好，他可能连那几个钱都挣不着了。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被子太薄，盖了跟没盖一样。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盯着那层白光，看了很久。陈旺走了，水车的事查清了，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不是因为水车，是因为陈旺那句“我在布庄干了六年”。

（第5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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