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合作

林江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秦桧和陈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水车的声音从河边传来，吱呀吱呀，不急不慢。太阳又往下落了一截，金黄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照在院子里的肥皂上，白花花的肥皂变成了粉红色。

“陈旺。”林江转过身，走回来。

陈旺赶紧站起来，凳子差点往后倒，他伸手扶住了。

“你说的那个南洋商人，叫什么名字？”

“姓黄，叫黄德茂。福建人，在南洋做了十几年生意。他说他见过洋人的肥皂，也见过本地人仿的，都不如您做的好。”陈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林江，“这是他写的，我不识字，您看看。”

林江接过信，拆开。信纸是宣纸，薄薄的，上面写满了字。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认真写的。他快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出多少钱？”

“他说您开价。他不还价。”陈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在替黄德茂打包票。

秦桧站在旁边，嘴张着，合不上。不还价？这是什么生意？做生意哪有不还价的？要么是黄德茂太有钱了，不在乎；要么是林先生的肥皂真的值那个价。

“老秦，你觉得呢？”林江转过头，看着秦桧。

秦桧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江会问他。他想了想，搓了搓手，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全是肥皂屑。

“我觉得……可以试试。但得先看看那个黄德茂是不是靠谱。万一是个骗子呢？”

陈旺的脸红了一下，但他没反驳。

“陈旺，你觉得黄德茂靠谱吗？”林江问。

“靠谱。”陈旺说，“我在码头上扛包，他每天从码头过，看见我就打招呼。他不是那种有钱就摆架子的人。有一次我扭了腰，他还让人给我送了药。一个南洋商人，跟一个扛包的素不相识，给药送药，不是坏人。”

林江点了点头。他把信折好，收进口袋里。

“行。你回去跟他说，我答应合作。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作坊开在汴家村。不在南方。”

陈旺愣了一下。秦桧也愣了一下。

“开在汴家村？”陈旺问，“南方市场大，开在南方卖得快。开在村里，运过去要半个月，运费贵。”

“开在村里，我方便教。方子是我的，我不能让它离了我的眼。”林江说，语气不重，但很确定，“运费贵，可以加在价钱里。肥皂好，贵一点也有人买。”

陈旺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回去跟他说。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拉倒。”

陈旺没再问了。他站起来，朝林江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成了直角，比上次走的时候鞠得还深。

“林先生，我先回去了。等您的信儿。”

“住一晚再走。”林江说，“天快黑了，路上不好走。”

“不住。我想早点回去，跟黄老板说。”陈旺说，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他在等我的信儿。”

林江没再留他。陈旺转身走了，步子很大，走得很快。灰袍子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秦桧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陈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林先生，您真打算跟南洋人做生意？”他走回来，问林江。

“真打算。”

“那肥皂还卖不卖给村里人？”

“卖。村里的照卖，南洋的照做。”林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村里的用普通方子，南洋的用好方子。分开做。”

秦桧点了点头。他蹲下来，拿起一块肥皂，翻来覆去地看。肥皂白白的，滑滑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忽然觉得，这块肥皂不只是一块肥皂，是一座桥。从汴家村到县城，从县城到南方，从南方到南洋。桥的那一头，是陈旺，是黄德茂，是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晚上，秦桧坐在窗前，把那块桃花味的肥皂拿出来。肥皂已经很小了，比核桃大不了多少，边角磨圆了，像一块鹅卵石。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也没有了。

他想了想，把它放在桌上，拿起一块新的桂花味肥皂，打开包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桂花味很浓，甜丝丝的，冲鼻子。

他把两块肥皂并排放在桌上，旧的，新的，小的，大的。旧的已经不能用了，新的还没用过。

他看了一会儿，把旧的那块包好，放回柜子里。新的那块放在桌上，明天用。

吹了灯，躺下。

窗外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旺的背影，灰袍子，大步子，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是有东西在前面等他。

（第5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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