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账本

第二天一早，公主把账本贴在了院子门口。

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从第一笔肥皂进账到最后一次买铅，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秦桧蹲在院子门口，凑近了看。肥皂卖了多少钱，买猪油花了多少，买干花花了多少，买铅花了多少，剩下多少，一笔一笔，明明白白。

林江出来看了一眼，说字太小，别人看不清。公主又抄了一遍。这次字大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刻出来的。墨迹还没干，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村里人路过，停下来看。有人识字，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林先生没藏银子，钱都花在材料上了。你们看，买猪油就花了一大半。”

“那肥皂赚的钱呢？”

“剩下的钱买了电池的材料，做了电动车。电动车花了多少多少，上面写着呢。”

“电动车不是给大家用的吗？”

“是给大家用的。秦会计骑车送货，省了人力，肥皂卖得快，大家分得也多。上面都写着呢。”

几个婆娘围在一起，叽叽喳喳。有的说林先生是好人，有的说账本写得清楚，有的说以后别再传闲话了。王老四蹲在墙角，听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早就说了，林先生不是那种人。”他声音不大，但故意说得让周围人都听见。

没人理他。他也不在意，背着手走了。

闲话慢慢就散了。像河面上的涟漪，风停了，水面就平了。林江照常做肥皂，秦桧照常送货，公主照常整理账本。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水车转，肥皂做，电动车跑。

但秦桧心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林先生，不是公主，是陈旺。那个穿灰袍子的陈旺，那个在布庄干了六年的陈旺，那个提着鸡蛋来道歉的陈旺。他去了南方，不知道站稳了没有。南方远，听说要走半个月。那里的人说话听不懂，吃的东西也不一样。他一个人去，举目无亲，能找到活干吗？

秦桧骑车去县城送货，路过布庄，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换了人，是个年轻后生，白白净净的，穿着蓝布衫，打算盘的手比陈旺快，噼里啪啦的。陈旺打算盘慢，但从来没出过错。

秦桧没停下来，直接骑过去了。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布庄的招牌还在，门口的台阶还在，陈旺以前经常蹲在台阶上吃午饭，啃馒头，就着一根咸菜。现在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回到村里，他把车停好，把银子递给林江。

“林先生，布庄换人了。”秦桧说。

林江接过银子，数了数，揣进口袋。“换谁了？”

“不知道。一个年轻后生，不认识。打算盘比陈旺快。”

林江没再问了。他继续做肥皂，搅皂液，木棍在锅里转圈，一圈又一圈。

秦桧蹲在旁边帮忙递模具。他拿起一个木框子，铺上布，等着皂液倒进来。林江端起锅，皂液冒着热气，慢慢倒进模具里，白花花的，像牛奶。

“林先生，您说陈旺在南方能找到活干吗？”秦桧忽然问。

林江把锅放下，用铲子把模具里的皂液抹平。“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万一找不到呢？”

“那就再找。总能找到的。”林江把铲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陈旺那个人，不笨，就是胆子小。他敢一个人去南方，说明胆子已经不小了。”

秦桧不说话了。他把模具搬到架子上，等着皂液冷却。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秦桧看见一个人从官道上走过来。灰袍子，高高瘦瘦的，走得很快。他的心跳了一下，眯着眼睛看。

那人越走越近，脸越来越清楚。

是陈旺。

他瘦了，脸更黑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灰袍子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沾着泥点子。但他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不像以前那样缩着肩膀，低着头。

秦桧从凳子上站起来，差点把凳子带倒。

“陈旺？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陈旺说，声音比走的时候稳了，不哆嗦了，带着一点南方的口音，“秦会计，林先生在吗？”

“在。在院子里。”

秦桧推着车，跟陈旺一起往回走。陈旺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像第一次来。他看见水泥路，用脚踩了两下，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他看见玻璃窗，凑近了看，又伸手摸了一下，缩回去。

“村里变了。”陈旺说。

“嗯。林先生又做了不少东西。”

“什么东西？”

“玻璃。你看那个窗户，透亮透亮的，能看见里面。还有电动车，就是我这个，能跑能拉货，比马快。还有水泥，村口的路就是用水泥铺的，下雨天不泥泞。”

陈旺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到了院子门口，陈旺停下来，不敢进去。秦桧先进去，跟林江说了一声。林江正在做肥皂，满手的皂液，听见陈旺回来了，愣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在门口站着呢。”

林江把手上的皂液洗掉，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去。

陈旺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站军姿。他看见林江出来，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先生。”

“进来坐。”

陈旺走进院子，坐下来。他坐得很直，只坐椅子的三分之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敢动。林江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手不抖了。

“在南方怎么样？”林江问。

“还行。”陈旺说，“在码头上扛包，赚的不多，够吃饭。一天扛几百斤，肩膀磨破了，结痂了，又磨破了。”

“比布庄呢？”

陈旺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扛包累，但心里踏实。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怕被裁。干一天有一天的钱，不干活没钱，公平。”

林江点了点头。

“林先生，我这次回来，是想跟您说一声。”陈旺放下碗，抬起头，看着林江。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怯懦的光，是另一种，亮的，稳的。

“我在码头上认识了一个人，是做肥皂生意的。他从南洋进货，卖到各个码头。他说您的肥皂做得好，比南洋的还好。他想跟您合作。”

“合作？”林江问。

“对。他出钱，您出方子，在南方开个作坊。赚的钱对半分。他负责卖，您负责做。他说您的肥皂在南方肯定好卖，比北方的市场大。”

秦桧站在旁边，眼睛瞪大了。他看了一眼林江，又看了一眼陈旺。

“林先生，您考虑考虑。”陈旺说，“不急，我住两天再走。”

林江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门口，看着远处的官道。路很长，伸到天边，看不见头。夕阳照在路面上，灰白色的水泥路变成了金黄色的，像一条金带子。

（第5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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