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谣言

闲话传了几天，越传越离谱。

秦桧每天骑车去县城送货，路上都能听见几句。茶摊的老头说，挑担子的说，赶集的也说。一开始他还会停下来听两句，后来不听了。听了心烦。

这天中午，他在茶摊歇脚，老头给他倒了碗茶，蹲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黄狗趴在桌底下，热得直吐舌头。

“客官，那话您听说了吧？”老头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什么话？”秦桧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茶是粗茶，苦，但解渴。

“就是……林先生那个。”老头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继续说，“有人说他在屋里藏了一口袋银子，晚上睡觉都抱着。还有人说，他做肥皂的方子是偷来的，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秦桧放下茶碗，盯着老头。“你信吗？”

老头愣了一下，搓了搓手，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全是泥。“我……我也不知道。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由得人不信。”

“林先生来村里这么久，做了多少事你看不见？水车、水磨、肥皂、水泥、灶台、玻璃、电动车……哪一样不是给大家用的？”秦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老头不说话了。他把蒲扇捡起来，一下一下地扇，扇出来的风还是热的。

“还有人说他是朝廷派来的探子。”秦桧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扔在桌上，“探什么？探你们村有几头牛？”

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秦桧骑上车，拧把手，车窜出去了。老头站在茶摊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黄狗被吵醒，汪汪叫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回到村里，秦桧把车停好，把银子递给林江。林江正在做肥皂，满手的皂液，白花花的，黏糊糊的。他接过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数了数，揣进口袋。

“林先生，外面的闲话越传越离谱了。”秦桧说，声音里带着火气。

林江头都没抬，继续搅皂液。“怎么离谱了？”

秦桧把听到的几条说了一遍。有人说林江藏了银子，有人说方子是偷来的，有人说是朝廷的探子。还有人说林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妖人，做肥皂是为了迷惑大家，等时机到了就要害人。

林江听完，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嘴角往上翘，眼睛也弯了。

“朝廷派来的探子？我探什么？探你们村有几头牛？”他把木棍放在锅沿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妖人？我害谁了？害你们吃白面馒头？害你们用肥皂洗衣服？害你们晚上有电灯照亮？”

秦桧没笑。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叉着腰，气鼓鼓的。

“老秦，你觉得这些闲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林江问。

秦桧想了想，眉头拧在一起。“不知道。但我猜，可能是县城那些布庄的人。陈旺走了，还有别的布庄。肥皂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心里不痛快，就传闲话。”

林江点了点头。“有道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让他们传。”林江转过身，拿起木棍，继续搅皂液，“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堵不住。越堵越传，越传越凶。不理它，它自己就灭了。”

秦桧不说话了。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堆肥皂，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像小砖头。

下午，公主来找林江。她端了一碗绿豆汤，放在林江面前。绿豆汤是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摸着冰凉。她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划来划去。

“先生，村里的闲话，您听说了吗？”公主问。

“听说了。”林江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

“您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林江把碗放下，“我又没藏银子，方子也不是偷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公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

“先生，我觉得您应该做点什么。”

“做什么？”

“比如……把账本拿出来给大家看看。让大家知道钱花在哪儿了。肥皂卖了多少钱，买材料花了多少钱，剩下的钱用在什么地方了。写清楚，贴出来。谁想看谁看。”

林江放下碗，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打算盘。

“行。你帮我把账本整理一下，明天贴在院子门口。”

公主点了点头，转身去整理账本了。她的步子很轻，走得很快，像是怕林江反悔。

秦桧站在旁边，看着公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他在林先生身边这么久，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他光知道生气，光知道跟人争辩。公主不争不辩，直接拿账本出来，清清爽爽。

晚上，秦桧坐在窗前，把那块桃花味的肥皂拿出来。桃花味早就没了，肥皂也小了一圈，边角磨圆了，像一块鹅卵石。他闻了闻，什么味也没有了。

他把肥皂放回去，吹了灯。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他盯着那层白光，脑子里在想——明天账本贴出来，闲话会不会就停了？还是越传越凶？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被子太薄，盖了跟没盖一样。

（第5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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