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闲话

陈旺走了，水车的事彻底翻篇了。村里又恢复了老样子，该种地的种地，该做肥皂的做肥皂。秦桧每天骑车去县城送货，来回一趟，稳稳当当。日子过得像水车一样，转一圈又一圈，不紧不慢。

但这天，他听见了几句闲话。

中午在茶摊歇脚，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连黄狗都趴在桌底下吐舌头。卖茶的老头给他倒了碗茶，蹲在旁边，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老头欲言又止，嘴张了好几次，又闭上了。

“客官，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老头终于开口了。

“那就别讲。”秦桧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老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但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他把蒲扇放下，往秦桧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村里有人说，林先生做肥皂赚了钱，自己全揣兜里了，不给村里人分。”

秦桧的茶碗停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盯着老头。老头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全是汗，不像是在编瞎话。

“谁说的？”

“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老头往四周看了看，茶摊附近没有别人，只有黄狗趴在地上打瞌睡，“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林先生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银子，藏在屋里。做肥皂只是个幌子，洗钱用的。”

秦桧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扔在桌上。

“别瞎传。”

“我没瞎传，我是听人说的。”老头也站起来，追在后面，蒲扇掉在地上也没捡，“秦会计，您跟林先生说，让他注意点。传多了，不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秦桧没理他，跨上车，拧把手。车窜出去了，老头站在茶摊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黄狗被车声吵醒，汪汪叫了两声，又趴回去了。

秦桧一路骑得飞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袍子被吹得往后飘，头发也乱了。他的脑子里全是老头那句话——“自己全揣兜里了，不给村里人分。”

谁传的？为什么要传这种话？林先生来村里这么久，做了多少事？水车、水磨、肥皂、水泥、灶台、玻璃、电动车……哪一样不是为了村里人？这些人，吃着林先生做的馒头，用着林先生做的肥皂，住着林先生盖的房子，转过头来还说这种话？

秦桧越想越气，车骑得越来越快。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杨树、柳树、槐树，全成了模糊的影子。茶摊、田埂、水沟，一晃就过去了。

回到院子，林江正在做肥皂。满手的皂液，白花花的，黏糊糊的。他站在锅边，拿着木棍搅拌，锅里的皂液咕嘟咕嘟冒泡。秦桧把车停好，气冲冲地走过来。

“林先生，村里有人在传闲话。”

林江头都没抬，继续搅。“传什么？”

“说您做肥皂赚了钱，自己全揣兜里了。不给村里人分。”秦桧的声音很大，院子外面的树上的鸟都被惊飞了。

林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还有呢？”

“还有……”秦桧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说您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银子，藏在屋里。做肥皂是幌子，洗钱用的。”

林江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嘴角往上翘，眼睛也弯了。

“你笑什么？”秦桧急了，声音更高了，“这不好笑。传多了，村民会信的。信了就不跟您干了。”

“是挺好笑的。”林江把手上的皂液洗掉，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院子里，坐下来。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坐。”

秦桧没坐，站在那儿，两只手叉着腰，气鼓鼓的。

“一兜子银子？”林江说，抬头看着秦桧，“我掉下来的时候，兜里只有手机和充电宝。银子？一文钱都没有。你信吗？”

“我信。”秦桧说。

“那就行了。”

“但别人不信。”

林江想了想，用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个圈。“老秦，你觉得该怎么办？”

秦桧愣了一下。他以为林江会生气，会让他去查是谁传的，会让他去堵那些人的嘴。没想到林江问他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秦桧的气消了一半，叉着腰的手放下来了。

“那就别管。”林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不管？”秦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管。肥皂照做，钱照赚。时间长了，谣言就散了。”林江走回锅边，拿起木棍，继续搅皂液，“你越在意，传得越凶。你不理它，它自己就灭了。”

秦桧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他看着林江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的要大。不是个子大，是心眼大。换了别人，早就跳起来了。林先生不跳，他坐着，该干嘛干嘛。

晚上，秦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想着那些闲话，想着村里人的嘴，想着林先生不在乎的样子。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传这种话。林先生做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为了村里人？水车浇地，水磨磨面，肥皂洗衣，油灯照亮，水泥修路，灶台省柴，玻璃透光，电动车送货……哪一样是他自己独吞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被子太薄，盖了跟没盖一样。

窗外的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块，像被谁咬了一口。他盯着那缺口看了很久，眼睛酸了，眨了几下，还是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林先生那句话——“你越在意，传得越凶。”他不在意了。他在意也没用。嘴长在别人身上，他堵不住。他能做的，就是把肥皂做好，把车骑好，把日子过好。

（第5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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