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沙漠上空的火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危险。

我挂着一档，让引擎的制动拉住车身，车速控制在三十左右。弯道一个接一个，每一个弯道后面都是同样的风景——灰褐色的山坡、稀疏的灌木、远处平原上热浪扭曲的地平线。扎格罗斯山东麓的气候和西麓完全不同，空气干燥得像烤箱，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里的水分在被抽走。

下午两点，气温升到了四十二度。

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一块岩石的阴影下，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大约还剩三分之一升，我必须省着喝。法尔扎德给的核桃还剩几颗，我吃了两颗，嚼得很慢，让核桃的油脂在嘴里慢慢化开。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信号。两格。打开新闻，加载了很久，弹出了一条消息：

“美军F-35战机在伊朗南部坠毁。伊朗革命卫队声称击落，美军尚未证实。飞行员下落不明。”

F-35。坠毁。

伊朗南部。我就在伊朗南部。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太阳白得刺眼。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黑烟，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不是阿瓦士方向的那道烟——那道烟已经散了，或者被风吹走了。是另一道烟，更细，更黑，在东南方向。

我盯着那道烟看了几秒，然后发动了摩托车。

不是因为我决定去那里。是因为我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决定——就像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第一声爆炸响起时，我的身体自己冲出了椰枣林一样。

去。

向东南。

从山口向东南，是一条省道，路面不宽，但很平整。两侧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荒漠，荒漠上长着骆驼刺和柽柳，偶尔能看到一两棵孤零零的树，树干歪斜，树冠稀疏，像是被风压弯的。

那道黑烟越来越近。不是它在靠近，是我在靠近。黑烟在上升，在扩散，在风中倾斜，像一个黑色的问号挂在天空中。

我骑了大约四十分钟，看到了。

公路右侧，大约一公里外的荒漠上，有一个黑色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灌木，是金属——扭曲的、烧焦的、还在冒烟的金属。残骸散落在一片方圆几百米的区域，最大的碎片像一辆汽车那么大，最小的像拳头。地面上有一道深深的沟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砸下来，在地上犁出了一条沟。

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站在路肩上，看着那片残骸。

F-35。美国战机。造价上亿美元。此刻，它变成了荒漠上的一堆废铁。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走近看？离开？报警？不报警？我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但脚已经迈了出去——不是走向残骸，是走向另一个方向。

我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东西。一个橙色的东西，在残骸以东大约三百米的地方，在阳光下闪着光。橙色——那是军用救生筏的颜色，也是飞行员逃生后的颜色。

我在跑。不是走，是跑。

荒漠上的地面不平整，碎石和沙坑让我的脚步变得踉跄。我跑了几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爬起来，继续跑。

橙色的东西越来越近。不是救生筏，是降落伞。橙色的降落伞，铺在地上，像一朵巨大的橙色花。降落伞的绳子连着一个人。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沙子里，身体一动不动。他穿着绿色的飞行服，戴着头盔，背上背着一个救生包。他的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像是断了。

我跑到他身边，蹲下来。

“Hey,”我用英语说，“Can you hear me?”

没有反应。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脖子上——颈动脉。有脉搏。很弱，但还有。

我小心翼翼地把他翻过来。他的头盔面罩上有裂纹，但没有碎。面罩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金色短发，脸上有血，但不是很多。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我解开他的头盔，慢慢摘下来。头盔很重，里面有通讯设备。他的头上有伤口，在太阳穴附近，不深，但流了很多血。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

“Hey,”我又叫了一声，“Wake up.”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蓝色的。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浅，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他看着我，眼神涣散，焦点不集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Where...”

“Iran,”我说，“You crashed. Your plane is over there.”

他看着我的脸，好像在看一个不真实的东西。一个中国人，在伊朗的荒漠上，蹲在他旁边，说着英语。

“Who... are you?”

“A traveler. Chinese. I saw the **oke.”

他想坐起来，但刚一动，就咬住了牙，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左腿——断了，也许还有别的伤。

“Don't move,”我说，“Your leg is broken. Maybe ribs too.”

“My... my radio...”

他从腰带上摸出一个通讯器，但屏幕是黑的，碎了。他试了试开关，没反应。

“I need to... call...”

“There's no signal,”我说。我掏出手机给他看——一格信号都没有。这里比公路更偏僻，手机信号覆盖不到。

他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迷，是绝望。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我在敌国领土上，腿断了，通讯断了，一个中国人蹲在我旁边。是敌是友？是救我还是杀我？

“I'm not your enemy,”我说，“I'm just a traveler. I've been riding a motorcycle across Iran for three years. From China.”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Why... are you here?”

“I saw the **oke. I came to help.”

“Help?”他苦笑了一下，但笑牵动了伤口，他的脸又扭曲了，“You can't help me. I'm in Iran. They'll... kill me.”

“No, they won't.”

“How do you know?”

我看着他。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伊朗人会怎么对待一个被击落的美国飞行员。也许会救他，也许会杀他，也许会用他当人质。

但我不能走。

“I'll stay with you,”我说。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不认识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怀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Why?”他问。

“Because you're a person. And people help people.”

他沉默了。风从荒漠上吹过来，带着烧焦的气味和沙尘。橙色的降落伞在风中抖动，像一面巨大的旗帜。

我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残骸还在冒烟，黑烟在蓝天下缓缓上升。公路上没有车，荒漠上没有人。只有我和他。

“What's your name?”我问。

“David.”

“David. I'm Lin Yuan. From Xingtai, China.”

“Xingtai...”

“A **all city. Three thousand five hundred years old.”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蹲下来，检查他的左腿。飞行服的大腿部分已经破了，能看到里面的皮肤。不是开放骨折——骨头没有刺穿皮肤——但肿胀得很厉害，颜色发紫。

“I need to splint your leg,”我说，“But I don't have anything.”

我从摩托车上拿来了急救包。急救包里有绷带、碘伏、止血带、创可贴，但没有夹板。我看了看四周——没有树枝，没有木板，只有石头和沙子。

我脱下自己的T恤，用刀割成布条。然后从荒漠上捡了两根直的、结实的树枝——不是树枝，是柽柳的枝条，很细，但很硬。

“This is going to hurt,”我说。

他把头扭过去，咬住了嘴唇。

我把枝条放在他的腿两侧，用布条缠紧。每缠一圈，他的身体都会颤抖一下。缠到最后一条布条时，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但没有叫出来。

“Done,”我说。

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有了光。

“You've... done this before?”

“No. But I've seen it on YouTube.”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You're crazy,”他说。

“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残骸。黑烟还在上升，但变淡了，风把它吹散成一条灰色的带子。

“David,”我说，“What were you bombing?”

他沉默了一会儿。“I don't know. I was following orders.”

“Do you know what's on the ground?”

“No. They tell us the target. We drop. We don't see what's below.”

“Below, there are people.”

他闭上了眼睛。“I know.”

风停了。荒漠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软了，把残骸的影子拉得很长。

“David, we need to move. Before dark.”

“Where?”

“There's a village. About ten kilometers from here. I passed it on the way. We can get help there.”

“They'll kill me.”

“They won't. I'll tell them you're a civilian. A... aid worker.”

“You're lying.”

“I know.”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Okay,”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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