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荒漠上的逃亡

把戴维从地上弄起来，用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的左腿不能承重，右腿也有擦伤，但还能用。我把他的左臂搭在我肩上，右手搂住他的腰，让他把重心靠在我身上。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走一步，他的脸都会扭曲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从戴维躺着的地方到公路边，只有不到四百米。但我们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荒漠上的地面不平，碎石和沙坑让每一步都变得艰难。戴维的断腿在每一次落脚时都会晃动，布条缠住的夹板不够紧，他疼得直吸冷气。

“Almost there,”我说，“Just a little more.”

他喘着气，没有回答。

终于到了公路边。我把戴维靠在路肩上，让他坐下。他靠在柏油路面的边缘，仰着头，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瞬间被干燥的路面吸干。

我从摩托车上拿出水壶，递给他。“喝。慢点。”

他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水从他的嘴角流出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You're going to get me to the village on that?”他看着我的摩托车，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不是怀疑，是觉得荒谬。

“Yes.”

“There are two of us.”

“I know.”

“My leg is broken.”

“I know.”

他看着我的脸，沉默了几秒。“You're insane.”

“I know.”

我先把戴维的救生包和降落伞绑在摩托车的后座上。降落伞的布料很结实，也许有用。然后我跨上车，发动引擎，让戴维从后面上来。他用右腿蹬地，双手撑着货架，一使劲，坐了上来。左腿垂在一边，不敢用力。

“Hold on to me,”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双手搂住了我的腰。

“Not too tight,”我说，“But tight enough so you don't fall off.”

“You're giving me instructions on how to hug you?”

“Yes.”

我拧动油门，摩托车缓缓驶上公路。

车速很慢，只有二三十公里。不是不能快，是不敢快。后座上多了一个人，车身的重心变了，转弯的时候会晃。而且戴维的腿不能动，每过一个坑，他都会闷哼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脸，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

“Where did you learn to ride?”他在我耳边问。

“China.”

“How long?”

“Three years. Forty thousand kilometers.”

“And before that?”

“I worked in an office.”

“So you quit your job to ride a motorcycle?”

“Yes.”

“Why?”

“Because I didn't want to die without seeing the world.”

他沉默了一会儿。“I joined the Air Force to fly. I wanted to see the world from above. Now I'm seeing it from the back of a Chinese motorcycle.”

“Not the best way to see Iran.”

“Not the worst either.”

我们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岔路口。我记得来的时候经过这里——左边是去那个小村庄的路，右边是继续向东去设拉子的路。我拐进了左边的小路。

小路是土路，坑坑洼洼，摩托车颠簸得更厉害了。戴维咬着牙，没有说话，但他的双手死死地搂着我的腰，指节发白。

“Almost there,”我说。

“You said that forty minutes ago.”

“I meant it this time.”

村子出现在视野里。十几栋石头房子，一座小清真寺，一棵大核桃树。村口有一条狗，看到我们，叫了起来。几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站在路边，看着我们。他们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一个中国人骑着摩托车，载着一个穿绿色飞行服、满脸是血的美国飞行员。

一个老人从村口的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看了看我，看了看戴维，然后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但他的表情我能读懂——震惊、警惕、还有一点点恐惧。

我把摩托车停在村口，熄火。戴维从车上滑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低着头，喘气。

“Salam,”我对老人说。

他没有回答。他盯着戴维的飞行服，盯着他胸口上的美国国旗徽章。

“American?”他用波斯语问，手指着戴维。

我听懂了“American”。这个词在波斯语里和英语发音很像。

“Yes,”我说，“但他不是军人。他是……平民。”我在说谎，但我不得不说。

老人看着我，眼神里有怀疑。他转身走进了屋子。几分钟后，他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工装，一个穿着军装。不是革命卫队的军装，是另一种——也许是地方民兵，也许是自发的武装。

穿军装的年轻人走到戴维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戴维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和棕色的眼睛对视。

“American?”年轻人用英语问。

戴维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Yes.”

年轻人站起来，转头看我。“你是谁？”

“中国人。骑摩托车旅行。”

“你为什么带着他？”

“他的飞机坠毁了。我找到了他。他受伤了。需要帮助。”

年轻人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一个中国人，在伊朗的荒漠上，带着一个被击落的美国飞行员，来到一个伊朗的村庄，请求帮助。

“你知道他是敌人吗？”年轻人问。

“他是人。”

“他是美国人。美国人在炸我们的国家。”

“我知道。但他从飞机上掉下来了。他腿断了。他需要医生。”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用波斯语对老人说了几句。老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你可以留在这里，”年轻人对我说，“但他——”他指了指戴维，“我们要把他交给革命卫队。”

“No,”我说，“他需要医生。先治伤，再交给谁都可以。”

“你说了不算。”

“我不是在命令你。我是在请求你。他是伤员。伤员需要救治。这是人道主义。与战争无关。”

年轻人看着我，眼睛里有愤怒、有困惑、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的表情变了——愤怒消退了，困惑还在，但多了一点尊重。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远。”

“林远，”他念了一遍，“你是个奇怪的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转身，用波斯语对穿工装的年轻人说了几句。穿工装的年轻人跑开了。几分钟后，他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回来了——不是医生，是村里的兽医。

“他是唯一会治伤的，”年轻人说。

兽医蹲下来，检查戴维的腿。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取下枝条，摸了摸戴维的小腿。戴维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

“断了，”兽医用波斯语说，年轻人翻译给我。

“能接吗？”

“能。但没有X光。不知道有没有碎片。”

“先固定。”

兽医从工具箱里拿出夹板——不是专业的夹板，是两片木板，用绷带缠紧。他比我有经验，动作很快，缠得很紧。戴维的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但没有出声。

固定好后，兽医站起来，看着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翻译：“他说，需要消炎药。他没有。”

“我有，”我说。

我从急救包里翻出阿莫西林——出发前在邢台买的，一直没用过。我递给兽医，他看了看，点点头，倒了一杯水，递给戴维。

“Two pills,”我说，“Twice a day.”

戴维接过药，吞了。他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苍白。

年轻人搬来一张毯子，铺在地上，让戴维躺下。戴维躺下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Thank you,”他说。

“Don't thank me yet. You're still in Iran.”

“I know. But thank you anyway.”

老人从屋里端出一壶茶和几块馕。他先把茶递给戴维，戴维接过，喝了一口。老人又把茶递给我，我接过，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甜的，加了藏红花。

老人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戴维，看了很久。然后用波斯语说了一句话。年轻人翻译给我听。

“他说，他的儿子也在军队。在两伊战争中死了。被伊拉克人打死的。他说，战争让母亲失去儿子。不管是哪国的母亲。”

我翻译给戴维听。戴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英语说了一句话，我翻译给老人。

“他说，他的母亲也会担心他。”

老人看着戴维，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核桃树的树叶间漏下来，在戴维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山上吹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狗不叫了，孩子们也散了。村子里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戴维旁边的石头上，掏出日记本。

“第1123天。扎格罗斯山东麓，一个不知名的村庄。

我救了一个美国飞行员。他叫戴维。二十五岁。蓝眼睛。

他的飞机被击落了。他弹射了出来，腿断了，落在荒漠上。我看到了黑烟，骑了过去。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看到了一个人躺在地上，不能动。

兽医给他接了腿。老人给他端了茶。老人的儿子在两伊战争中死了。他说，战争让母亲失去儿子。不管是哪国的母亲。

戴维说，他的母亲也会担心他。

在战争中，母亲是一样的。不管哪国的母亲。

邢台的母亲也是一样的。我妈在电话里说，‘你活着回来’。

我会活着回去。戴维也会活着回去。

不管哪国的母亲，都不应该失去儿子。”

合上日记本，我抬头看天。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是橙红色的，和昨天阿瓦士上空的火光颜色一样。但这不是火光，是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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