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礼萨的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锅碗瓢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际——深蓝色的,没有一丝光,只有几颗星星还亮着,很低,像是挂在石榴树的枝头。
莎拉从屋里走出来,头发梳过了,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深灰色的,领口有些松。她把背包放在石桌上,拉开拉链,又检查了一遍——相机、镜头、U盘、护照、钱包。动作很熟练,每天早上都一样。
“U盘还在?”我问。
“在。”她拍了拍背包的夹层,“在这里。”
礼萨的母亲端着两个托盘出来了。一个托盘上是馕、奶酪、蜂蜜、水煮蛋,另一个托盘上是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路上吃的——馕、椰枣、几块炸鸡。炸鸡是昨天夜里炸的,冷的,但很香。她把塑料袋挂在摩托车的车把上,用绳子固定好,动作很仔细,像是在给远行的孩子准备干粮。
“吃,”她说,指了指石桌上的早餐。
我们吃了。馕是热的,刚买的,芝麻在晨光中闪着光。蜂蜜是琥珀色的,从勺子上慢慢流下来,像液态的琥珀。莎拉把蛋白吃了,蛋黄放在我的盘子里。
“你又不吃蛋黄,”我说。
“你吃。”
我吃了。礼萨的母亲看着我们,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到年轻人在一起”时特有的表情——说不清是欣慰还是羡慕。
礼萨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手里拄着那根木棍。他走到石榴树下,站在那里,看着树上的石榴。青色的,还没熟,但比昨天大了一些。
“林远,”他说。
“在。”
“到了恰巴哈尔,找到穆罕默德。告诉他,礼萨的父亲还活着。树还在。金鱼还在。”
“我会的。”
“你们走吧。趁凉快。”
我发动了摩托车,引擎声在院子里回荡。金鱼被惊动了,在水池里快速游了几圈,然后躲到睡莲叶子下面去了。礼萨的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擦碗的抹布,看着我们。礼萨的父亲还站在石榴树下,木棍拄在身前,两只手叠在棍头上。
莎拉坐上来,双手环住我的腰。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走吧,”她说。
我拧动油门,摩托车驶出了院子。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很高,车灯的光照在土墙上,把墙面的纹理照得很清楚——粗糙的,有裂纹的,像老人的脸。
从后视镜里看,礼萨的母亲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礼萨的父亲从石榴树下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巷子的拐角挡住了。
从扎黑丹向南的路,是直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直。公路像一把尺子,从北边的地平线画到南边的地平线,没有任何弯曲。两侧是荒漠,灰黄色的,一望无际,偶尔有一丛骆驼刺,偶尔有一块被风蚀的岩石。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荒漠上,把沙粒照得像碎金。
“林远,”莎拉在我身后说。
“什么?”
“你昨晚睡得好吗?”
“好。你呢?”
“好。梦到我家了。”
“你家什么样?”
“一栋白色的房子。门口有一棵橡树。树下面有一个秋千,是我小时候我爸爸做的。木板已经旧了,绳子也换了,但秋千还在。”
“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在荡秋千。我爸爸在后面推我。他说,‘高一点,再高一点。’”
“你荡高了?”
“高了。高到能看到邻居家的院子。邻居家也有一棵橡树,比我们家的高。”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醒了。”
“没荡够?”
“没荡够。”
公路向东偏了一点。太阳从左侧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公路右侧,像两个骑在一辆车上的巨人。莎拉的头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打在我的头盔上,啪啪地响。
上午十点,我们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土坯房,低矮的围墙。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口水井,井边有几个塑料桶。一个老人在树下坐着,手里拿着一根拐杖。
我停下车,摘了头盔。
“Salam,”我说。
老人抬头看我,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我的摩托车,看了看莎拉,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地面。
“水,”我用手指了指水壶,“可以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用拐杖指了指水井。
我从水井里打了一壶水。水很凉,喝起来有一点点甜味。井水的温度比空气低得多,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莎拉也喝了几口,把水壶还给我。
“谢谢,”我用波斯语说。
老人还是没有回答。
我们继续骑。从村子的另一头出来,公路继续向南。两侧的荒漠开始变化——沙地变成了砾石,砾石变成了硬土,硬土上开始长草。不是骆驼刺那种枯黄的草,是绿色的草,不高,但很密,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地毯。
“林远,快到恰巴哈尔了吗?”
“早着呢。才走了一小半。”
“还要多久?”
“两天。也许三天。看路况。”
“路上有加油站吗?”
“有。但不知道开没开。”
“没开怎么办?”
“用礼萨留下的油。”
“够吗?”
“够到下一个加油站。”
中午十二点,我们在路边停下来休息。不是累了,是饿了。我从车把上取下塑料袋,拿出馕和炸鸡。炸鸡是凉的,但很香,外皮还是脆的。莎拉吃了一个鸡腿,我吃了两个。
“林远,你骑了三年,你最想家是什么时候?”
“第一年。在哈萨克斯坦。那天是我的生日。我一个人,在路边吃方便面。方便面是国产的,康师傅红烧牛肉味。吃到一半,突然想哭了。”
“哭了吗?”
“没有。面太辣,辣的,哭不出来。”
她笑了。“你骗人。”
“没骗你。那包面真的很辣。”
“你后来过生日还吃方便面吗?”
“吃。每年都吃。康师傅红烧牛肉味。”
“今年的呢?”
“今年的还没到。在路上。也许在恰巴哈尔,也许在巴基斯坦。”
“我陪你吃。”
“你吃方便面吗?”
“吃。但我要加鸡蛋。”
“加两个。”
“加三个。”
我们吃完了炸鸡和馕,把骨头和塑料袋收好,塞进箱子里——不留下任何垃圾,这是骑行者的规矩。莎拉靠在摩托车上,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太阳白得刺眼。
“林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骑车出来。”
“不后悔。”
“后悔遇到战争吗?”
“战争不是我能选的。但路是我选的。”
“如果知道有战争,你还来吗?”
我想了想。
“来。但会带更多的药。”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我发动引擎,继续骑。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斜。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公路两侧的荒漠渐渐变成了丘陵,丘陵上长着灌木,灰绿色的,不高,但很密。远处的山是灰褐色的,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
“林远,前面有房子。”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公路右侧,大约五百米外,有几栋低矮的建筑。不是村庄,是哨所。灰色的,平顶,窗户很小,门口停着两辆皮卡。皮卡上坐着人,手里拿着枪。
检查站。
我的心跳加速了。但呼吸还算平稳。
“莎拉,低下头。不要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背上。她的双手抱得很紧,手指在发抖。
我减速,慢慢靠近。一个穿军装的人从皮卡旁边走出来,走到路中间,举起手。他大约三十岁,留着胡子,戴着墨镜。他手里拿着一把AK-47,枪口朝下。
“停。”
我停了。熄了火,摘了头盔。
“从哪里来?”
“北边。扎黑丹。”
“去哪里?”
“南边。恰巴哈尔。”
“她是谁?”
“我妻子。”
“她是哪里人?”
“伊朗人。克尔曼的。”
他走到摩托车旁边,看了看莎拉。莎拉没有抬头,脸还埋在我背上。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回路中间。
“走吧。”
“谢谢。”
我发动引擎,慢慢骑过检查站。从后视镜里看,那个穿军装的人还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的背影。他的枪还拿在手里,枪口朝下。
骑出大约一公里,莎拉抬起头。
“你又说我是你妻子。”
“又说谎了。”
“你说谎越来越熟练了。”
“在路上学的。”
“还学了什么?”
“还学了怎么在检查站不发抖。”
“你发抖了吗?”
“没有。但手在抖。”
她握住了我的手。不是抱,是握。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现在不抖了,”我说。
她松开了手,重新环住我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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