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斜。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公路两侧的荒漠渐渐变成了丘陵,丘陵上长着灌木,灰绿色的,不高,但很密。远处的山是灰褐色的,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天边有一道细细的黄色——不是晚霞,是沙尘,正在从南边向我们移动。
“林远,前面有检查站。”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公路右侧,大约五百米外,有几栋低矮的建筑,灰色的,平顶,窗户很小,门口停着两辆皮卡。皮卡上坐着人,手里拿着枪。不是革命卫队,是民兵——穿便装的,有老人有年轻人,枪也是各种各样的。
“看到了。”我减速,慢慢靠近。心跳加速了,但呼吸还算平稳。莎拉的双手抱得更紧了。
一个穿军绿色夹克的男人从皮卡旁边走出来,走到路中间,举起手。他大约四十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手里拿着一把AK-47,枪口朝下。
“停。”
我停了,熄了火,摘了头盔。莎拉没有摘头盔,低着头,让头盔遮住脸。
“从哪里来?”他用波斯语问。我听不懂,但猜到了。
“扎黑丹,”我用英语说。
他皱了皱眉,换成了磕磕绊绊的英语。“你去哪里?”
“恰巴哈尔。”
“她是谁?”他用枪指了指莎拉。
“我妻子。”
“她是哪里人?”
“伊朗人。克尔曼的。”
他走到摩托车旁边,看着莎拉。莎拉抬起头,用波斯语说了一句——“Salam。”就一句,一个词。但她的口音在那一瞬间暴露了。不是伊朗人的口音,是外国人的口音。那个词说得太标准了,标准到不像一个伊朗人说的。
男人盯着莎拉看了几秒,然后看了看我,看了看摩托车上的中国牌照。他转身走到皮卡旁边,和另一个人说了几句波斯语。那个人也看了看我们,点了点头。
男人走回来,枪口抬起来了一点。
“她不是伊朗人。她是美国人。”
“她是我妻子。”
“你不是伊朗人。你撒谎。”
他的手放在了扳机上。
“下来。两个人都下来。”
我下了车。莎拉也下了车,站在我旁边,身体在发抖,但脸上面无表情。男人用枪指着我们,对身后的几个民兵喊了几句。两个人走过来,一个搜我的身,一个搜莎拉的身。搜我身的那个从我的口袋里翻出了护照、钱包、那枚银戒指、以斯帖墓老人给的石头。他把这些东西放在皮卡的引擎盖上。搜莎拉身的那个从她的背包里翻出了相机、镜头、U盘、护照。
男人拿起莎拉的护照,翻开,看了看照片,看了看莎拉的脸。
“美国。你是美国人。”
莎拉没有说话。
“你来伊朗做什么?”
“拍纪录片。”
“拍什么?”
“石油。”
“你是间谍。”
“不是。我是导演。”
男人把护照扔在引擎盖上,拿起我的护照,翻开,看了看。
“中国人。你是中国人。你为什么带着美国人?”
“她是我朋友。她在伊朗拍片子。战争爆发了,她走不了。我送她去边境。”
“你撒谎。你说她是你妻子。”
“我撒了谎。因为怕你们不让她过。”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莎拉,看了看我,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了几句波斯语。那个人从皮卡的车斗里拿出一根绳子。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们不能走,”男人说,“你们跟我们走。去指挥部。问清楚。”
“我们是平民。不是军人。”
“战争时期,没有平民。只有敌人和朋友。”
他把枪口对准了我的胸口。莎拉突然站到了我前面。
“不要开枪,”她用英语说,声音在发抖,但很清晰,“他是中国人。中国不是你们的敌人。你们不能伤害他。”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一个美国女人,挡在一个中国男人前面,在伊朗的沙漠里,在一把AK-47面前。
“你爱他?”他用英语问,发音不准,但每个字都清晰。
莎拉没有回答。
“你爱他?”他又问了一遍。
“他是好人,”莎拉说,“好人不应该死。”
男人放下枪。他走到皮卡旁边,和另一个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个人点了点头,从车斗里拿出一个东西——不是绳子,是两瓶水。他把水递给莎拉,又递给我。
“你们走。不要走大路。走小路。不要让人看到你们。”
“为什么放我们走?”我问。
“因为你救过我们的人。”
“谁?”
“新闻上那个人。中国骑行者,救了我们的飞行员。”他看着我的眼睛,“是你吗?”
我沉默了。莎拉看着我的脸,眼神里有惊讶,但没有说话。
“是你,”男人说,“我认得你的车。虽然喷了漆,但车架没变。”
他走回路中间,搬开了路障。
“走吧。不要回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们。”
我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莎拉坐上来,双手环住我的腰。我拧动油门,穿过了检查站。
骑出大约两公里,莎拉的头靠在我的肩上。
“你救过他们的飞行员?”
“在荒漠上。他腿断了。我给他做了夹板。”
“你没告诉我。”
“你没问。”
她沉默了很久。风从耳边过,带着沙尘和干燥的土味。
“林远。”
“什么?”
“你是个好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她抱紧了一些。不是害怕的那种紧,是另一种——像是不想松手。
太阳落山了,天边是橙红色的,和昨天阿瓦士上空的火光颜色一样,但这不是火光,是晚霞。晚霞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我们骑了大约一个小时,天全黑了。我打开车灯,灯光在黑暗中切出一条光柱,照亮前方的路面。公路两侧是黑暗的荒漠,没有灯光,没有人烟,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只有我,一辆摩托车,和身后那个抱紧我的女人。
“林远,前面有灯光。”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有几盏灯,在黑暗中像低垂的星星。不是城市,是小镇。很小,也许只有几十户人家。
“过去看看。”
我加速,朝着灯光骑去。小镇不大,一条主街,几家商店,一座清真寺,一个加油站。街上没有人,所有的门都关着,所有的窗户都黑着。只有清真寺的宣礼塔上有一盏绿灯,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
我们在加油站停下来。加油员是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他看了看我的车牌,看了看莎拉,没有说话。他加了油,收了钱,转身走回屋里。
“哪里能住?”我用英语问。
他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栋房子。
我们把摩托车停在旅馆门口,走进去。大厅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没有人。莎拉用波斯语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戴着头巾,穿着长袍,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房间?”莎拉用波斯语问。
女人点了点头,指了指走廊。她带我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很小,窗帘是旧的,褪了色。
“一间?”莎拉问。
女人点了点头。
莎拉看了看我。我没有说话。
“多少钱?”莎拉问。
女人伸出三个手指。三万里亚尔,不到一美元。
莎拉付了钱。女人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一张床,”莎拉说。
“我睡地上。”
“地上凉。”
“有毯子。”
“你睡床。我睡地上。”
“不行。”
“那都睡床。”
她脱下鞋子,躺在床的一侧,把毯子盖到胸口。她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
“什么?”
“检查站那个人,问我爱不爱你。”
“嗯。”
“我说你是好人。”
“我听到了。”
“好人不是爱。”
“我知道。”
“但好人可以变成爱。”
她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
我躺在地板上,裹着毯子。地板很硬,很凉,但我不想上床。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一旦上了床,有些事情就变了。变了就回不来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林远。”
“什么?”
“地上凉。上来吧。”
我闭上眼睛。
“林远。”
“嗯。”
“上来。”
我站起来,躺到床上。床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她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抱着暖水袋。
“冷吗?”她问。
“不冷。”
“你骗人。你发抖。”
“没有。”
“你发抖了。”
我确实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旁边。
她把毯子分给我一半,然后侧过身,面对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高颧骨,深眼窝,鼻梁很直。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月光中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林远。”
“什么?”
“你怕死吗?”
“怕。”
“怕什么?”
“怕没骑完。”
“骑完了呢?”
“骑完了,就不怕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睡吧,”她说。
我闭上眼睛。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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