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在那张窄床上睡着了。不是那种半梦半醒的假寐,是真正的、沉沉的、连梦都没做的睡眠。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她的手握着我的手,也许只是身体终于到了极限——连续几天的骑行、沙尘暴、检查站、谎言、恐惧,像沙子一样一层一层地压在身上,压到某个临界点,身体自己关了机。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但不是我自然醒的——是被人摇醒的。
“林远。”莎拉的声音,很低,很急,嘴唇几乎贴在我的耳朵上,“有人进来了。”
我的身体在零点几秒内从睡眠切换到警觉。没有困意,没有迷糊,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我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月光已经被窗帘挡住了,只有门缝下面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手电筒的光,在门缝外面晃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个,也许四个。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但地板是木头的,旧的,再怎么轻也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他们在走廊里移动,一间一间地推门——不是敲,是推,推不开的就停下,推得开的就走进去。
我的心跳加速了,但身体没有动。我躺在莎拉旁边,呼吸放慢,尽量不发出声音。莎拉的手还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在微微发抖。
“别出声,”我用气声说。
她点了点头。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眼睛的轮廓,睁得很大。
脚步声停在了我们的门口。手电筒的光从门缝下面照进来,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扇形光带。门把手动了一下——没有锁,旅馆房间的门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铁插销。插销没有插上。昨晚进来的时候太累了,忘记了。
门开了。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房间,照在墙上,照在桌子上,照在床上。我眯着眼睛,看不清光柱后面的人影,只能看到轮廓——至少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戴着帽子或头巾,脸被遮住了。
“谁?”我用英语说。
没有人回答。手电筒的光柱停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然后一个人走过来,一把掀开了毯子。莎拉坐了起来,用手挡住眼睛。
“你们是谁?”她用波斯语说。
没有人回答。一只手抓住了莎拉的手臂,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她挣扎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另一个人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按在床上。
“不要动,”一个声音说。波斯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我听懂了。
“你们要干什么?”我用英语喊。
没有人回答。他们把莎拉拖出了房间。她的脚在地上划动,拖鞋掉了,一只留在床边,一只掉在门口。她的手伸向我,手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我伸手去抓,但按着我的那个人把我压住了,我够不到她的手。
“莎拉!”
“林远——”
她的声音被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是一扇铁门关上的声音——旅馆的大门,铁皮的,关上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按着我的那个人松开了手。他站在床边,手电筒的光照在我的脸上。
“你是中国人,”他用英语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是中国人。”
“她不是。她是美国人。”
“她是我朋友。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然后是大门再次关上的声音。
引擎声。不是一辆,是两辆。皮卡的引擎,柴油的,声音很粗,在寂静的夜里像两只在吼叫的野兽。轮胎碾过碎石,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消失了。
世界安静了。
我坐在床上,手电筒的光还在眼睛里残留着白色的光斑。床边有一只莎拉的拖鞋,灰色的人字拖,带子是塑料的。我捡起来,握在手里,塑料带子上还有她的体温——也许有,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我穿上鞋,冲出房间。走廊很暗,应急灯没亮,我摸着墙跑。大厅里没有人,前台空了,柜台上的茶壶还在,杯子还在,茶已经凉了。大门开着,铁门被撞了一下,门框歪了,关不严。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沙尘的味道。
门外,什么都没有。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不亮了,只有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快要落山了,光线很暗,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地上有轮胎的痕迹,两道,往南边去了。碎石被碾过,留下两条白色的印记,在月光中像两条蛇,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门口,握着那只拖鞋,脑子在飞速地转——不是在想,是在喊。各种念头在脑子里冲撞:追上去,但往哪个方向?南边,轮胎痕迹往南边。用什么追?摩托车,摩托车还在。他们有多少人?至少四个。他们有枪吗?一定有。我能做什么?不知道。但不能不追。
我跑回房间,穿上靴子,把莎拉的拖鞋塞进箱子里。护照、钱包、卫星电话、日记本、水、馕,一样一样塞进去。没时间整理,没时间打包,把所有东西塞进箱子,绑上摩托车。礼萨留下的油桶还在,半满的那个已经用了大半,满的那个还没动。
我发动引擎,引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响,像一只在怒吼的野兽。巷子里有狗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报警。我拧动油门,摩托车冲出了巷子。
往南。
轮胎痕迹在月光中很清晰。两辆车,并排行驶,轮胎在沙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我沿着车辙追,车速加到八十,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一条光柱,照亮前方的路面。风从耳边过,声音很大,但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更大。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车辙在一个岔路口分开了。一道往东南,一道往西南。我停下车,蹲下来看车辙。东南的那道更深,更宽,像是重车压过的。西南的那道浅一些,像是空车。
我选择了东南。
又骑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灯光。不是小镇的灯光——是车灯,两辆车停在路边,车头朝南,车灯还亮着,照在前方的路上。引擎没关,排气管冒着白烟,在车灯的光柱中像一团团白色的雾。
我减速,熄了车灯,在黑暗中慢慢靠近。距离大约两百米的时候,我下了车,把摩托车推到路边的灌木丛后面。从箱子里拿出卫星电话,揣进口袋。然后弯着腰,沿着路边的沟渠,慢慢靠近那两辆车。
皮卡。一辆白色的,一辆灰色的。车斗里坐着人,至少三个,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们在说话,波斯语,声音不大,但能听到。我听不懂,但我听到了一个词——“Amrikaee”。美国人。
莎拉在这两辆车中的一辆里。
我趴在沟渠里,脑子在转。冲过去?不现实。他们有枪,至少三把。报警?这里是荒漠,没有警察。打电话给大使馆?大使馆在德黑兰,一千公里外,他们来了,莎拉早就不在了。
需要想别的办法。
我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不是大使馆,是礼萨的父亲。他留给我的号码,说“到了恰巴哈尔,打这个电话,穆罕默德会帮你”。恰巴哈尔还很远,但现在不是恰巴哈尔,现在是生死关头。
电话响了很多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接通了。
“Kim?”一个男人的声音,波斯语,沙哑的,像是刚被吵醒。
“穆罕默德?”我用英语说。
“Who is this?”
“林远。礼萨的朋友。我在扎黑丹南边,一个小镇附近。莎拉被绑架了。一辆白车,一辆灰车,往东南方向去了。我需要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个词:“Where?”
“东南方向。从扎黑丹往南大约一百公里。有一个岔路口,往东南走。你们能来吗?”
“Stay where you are. Don’t move.”
电话挂了。
我趴在沟渠里,等着。风从荒漠上吹过来,带着沙尘和干燥的土味。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来不及。
那两辆车的车灯还亮着,引擎还在响,排气管还在冒白烟。他们在等人,也许在等命令,也许在等接应的人。莎拉在车里,不知道在哪一辆里,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不知道她有没有哭。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好人不是爱。但好人可以变成爱。”
我还没告诉她,她已经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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