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我在床上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被吵醒,而是因为身体自己醒了——连续几天在同一时间醒来,生物钟已经调成了伊朗模式。窗帘没拉,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还亮着,很低,像是挂在清真寺的宣礼塔上。
莎拉还在睡。她侧躺着,脸朝着我的方向,毯子滑到了腰间。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棕色的,在晨光中像干枯的河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像潮水。
我没有叫她。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蟋蟀叫,听着远处清真寺宣礼塔上晨礼前的寂静。在战争中,寂静是一种奢侈品。在寂静中,能听到一个人的呼吸,是更大的奢侈品。
六点,她醒了。睁开眼睛,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刚睡醒时的、迷迷糊糊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睁半闭。
“早,”她说。
“早。”
“你醒了多久?”
“一会儿。”
“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不该叫。”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竖起来好几撮,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她用手捋了捋,没用,又用水沾了沾,还是没用。
“有梳子吗?”她问。
“没有。”
“你怎么梳头?”
“我不梳。剃短了。”
“你剃了?”
“在设拉子。旅馆的卫生间。用剃须刀。”
“你自己剃的?”
“对。”
“好看吗?”
“不好看。但省事。”
她笑了,放弃了梳头,用手指把头发拢到耳后,用橡皮筋扎了一个低马尾。
我们洗漱,收拾行李。莎拉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相机、镜头、U盘、充电器、护照、钱包、一瓶水、一包饼干。动作很熟练,每天早上都一样。检查完了,她拉上拉链,把背包放在椅子上。
“林远,你的枪呢?”
“在箱子里。”
“你带着它?”
“带着。”
“你会用吗?”
“不会。但枪在那里,手在那里,就会了。”
“你昨晚开过枪了。”
“对天空开的。”
“今天呢?如果还要开枪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深棕色的,在晨光中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不知道。但枪在。”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们在旅馆楼下吃了早餐。馕、蜂蜜、奶酪、红茶、水煮蛋。馕是凉的,但用茶泡软了,还能吃。莎拉把蛋白吃了,蛋黄放在我的盘子里。
“你又不吃蛋黄。”
“你吃。”
我吃了。蛋黄很干,和馕混在一起,味道不错。
“林远,今天能到恰巴哈尔吗?”
“能。天黑之前。”
“然后呢?”
“然后找穆罕默德。修车。找船。”
“船去哪里?”
“迪拜。或者巴基斯坦。到了那里,就能坐飞机。”
“你回国。我回美国。”
“你回美国。”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茶是深红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光——藏红花油。
“林远。”
“什么?”
“到了恰巴哈尔,找到了船,你先走。”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中国人。中国人是朋友。你走了,他们不会拦你。”
“你也是朋友。”
“我是美国人。美国人不是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悲伤,是那种“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的沉默。
“走吧,”她说。
我们骑上摩托车,驶出小镇。往南。
太阳升起来了,橙红色的,把荒漠染成了金色。公路两侧的风景开始变化——荒漠渐渐变成了丘陵,丘陵渐渐变成了山。山不高,但很陡,灰褐色的岩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路开始爬升,弯道多了起来。我挂低档,转速拉到五千,时速保持在四十。莎拉抱紧了一些,头靠在我的肩上。
“林远,这路好陡。”
“山路。过了这座山,就到海边了。”
“海边。阿曼湾。”
“阿曼湾。印度洋。”
“你见过印度洋吗?”
“没有。第一次。”
“我也是。”
山路很窄,两车道,有些地方只够一辆车通过。路面坑坑洼洼,碎石和沙子让轮胎打滑。我握紧车把,保持平衡。莎拉的双手环着我的腰,抱得很紧,但不是害怕的那种紧——是信任的那种紧。她知道我不会翻车,她知道我会把她带过去。
上午十点,我们到了山口的顶端。海拔一千五百米。路边的牌子上写着波斯文和英文——“Chabahar — 120km”。
一百二十公里。
我停下车,站在路边,看着东边的风景。山的那边,是海。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空气变得湿润了,带着咸腥味。风不再是干燥的、滚烫的,而是温润的、清凉的。
“林远,你看。”
莎拉指着西边的方向。西边的山脚下,有一条河,干涸的,河床里全是石头。河床上有一座桥,石头的,很老了,桥拱还在,桥面塌了一半。桥的那头,是一个村庄。不是废墟——是真正的村庄,有炊烟,有房子,有树。
“有人住,”莎拉说。
“有人住。”
“战争没打到这里。”
“还没。”
我们站在山口,看着那个村庄,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和炊烟的味道。
“林远。”
“什么?”
“你说战争结束了,这个地方还会在吗?”
“会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在这里待了很久。比我们久。比战争久。”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村庄,是拍我。我站在摩托车旁边,穿着灰色的袍子,肩上挂着AK-47,身后是山,山后面是海。
“拍我做什么?”
“留个纪念。”
“到了恰巴哈尔再拍。”
“到了恰巴哈尔,也许没机会了。”
“为什么没机会?”
“因为到了恰巴哈尔,我们可能就要分开了。”
她没有看我。她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用手指放大,缩小,放大。
“林远,你笑一个。”
“我不会笑。”
“你会的。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不好意思的笑。
她按下了快门。
“好了,”她说,“走吧。”
我发动引擎,继续骑。下山的路很陡,我挂低档,用引擎制动,时速不超过三十。弯道一个接一个,每一个弯道后面都是新的风景——更高的山、更深的谷、更密的树。路边的树从灌木变成了松树,空气里有了潮湿的味道。
“林远,你闻到海了吗?”
“闻到了。”
“什么味道?”
“咸的。湿的。还有点腥。”
“像什么?”
“像眼泪。”
“眼泪不是咸的吗?”
“眼泪是咸的。但海更大。”
她抱紧了一些。
中午十二点,我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但比山里的那些村子大得多。一条主街,几家商店,一座清真寺,一个加油站。街上的人多了起来,穿着也不一样了——男人的袍子更短,女人的头巾颜色更鲜艳。空气里有烤鱼的味道,不是馕,是鱼。
“林远,这里有鱼。”
“快到了。海边。”
我们在加油站停下来加油。加油员是个年轻人,留着胡子,戴着棒球帽。他看了我的车牌,看了我肩上的AK-47,没有说话。
“哪里能吃饭?”我用英语问。
他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小餐馆。
我们走进去。餐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渔网和鱼标本。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脏兮兮的白围裙。他用波斯语问我们吃什么,莎拉用波斯语回答。她说了几句话,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你点了什么?”我问。
“鱼。烤鱼。米饭。沙拉。”
“这里有鱼?”
“快到海边了。当然有鱼。”
老板端来了食物。烤鱼很大,一整条,鱼皮烤得焦脆,鱼肉很嫩,用筷子一夹就散。米饭是藏红花的,金黄色的,上面撒着几颗酸浆果。沙拉里有黄瓜、西红柿、洋葱,加了柠檬汁和橄榄油。
“好吃,”我说。
“当然好吃。伊朗的烤鱼,世界第一。”
“又是世界第一。”
“本来就是。”
我们吃完了整条鱼,吃完了米饭,吃完了沙拉。莎拉吃了大半条鱼,我只吃了小半条——她把鱼肚子上的肉都夹给了我,说自己喜欢吃鱼头和鱼尾。
“你骗人,”我说。
“没骗你。鱼头好吃。鱼尾也好吃。”
“鱼头刺多。”
“我会吐刺。”
她确实会吐刺。她把鱼头夹到自己碗里,用小勺子挖出鱼脑,吃了,然后把鱼骨完整地吐出来,放在盘子边上。
“你吃鱼很厉害,”我说。
“我是美国人。美国人吃鱼。”
“美国人不是吃汉堡吗?”
“也吃鱼。波士顿的龙虾,阿拉斯加的三文鱼,佛罗里达的石斑鱼。”
“你从哪个州来?”
“弗吉尼亚。”
“弗吉尼亚有什么鱼?”
“切萨皮克湾。有蓝蟹,有条纹鲈鱼。”
“你吃过?”
“吃过。我爸爸带我去的。他划船,我钓鱼。钓上来一条条纹鲈鱼,这么大。”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
“很大。”
“很大。我爸爸把它烤了。烤焦了。但很好吃。”
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鱼骨。
“我爸爸很久没烤鱼了。他老了。划不动船了。”
“等战争结束了,你回去,带他烤鱼。”
“他还能划船吗?”
“能。船在水上,不重。”
她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带着一点点悲伤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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