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晨,莎拉的烧到了四十度。不是额头烫,是整个人都在燃烧。她的手、她的脸、她的脖子——每一寸皮肤都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嘴唇上的干裂口子裂得更深了,血渗出来,结了一层又一层的黑痂。她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喉咙里像塞了棉花,每吐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毛巾很快就变热了。拧干,再敷。水是凉的,从水井打上来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握回来了。
“莎拉。”
她睁开眼睛。瞳孔是散的,焦点不在我脸上,在我身后某个地方。
“林远。”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我在。”
“别叫大使馆了。没用的。”
“有用。等他们来。”
“他们来不了。这里太远。”
“能来。他们有车。有飞机。有药。”
她闭上了眼睛。呼吸又重又急,像有人在她的胸口上压了一块石头。
我坐了很久。屋里很暗,木板封住的窗户只透进来几丝光,照在莎拉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灶台上的锅巴早就吃完了,馕也吃完了,只剩下几颗椰枣和半瓶水。椰枣很甜,但莎拉已经咽不下了。昨天她还能喝几口水,今天连水都喝得很少,喝一口咳一阵,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皮在微微跳动,像在做梦。梦什么呢?也许是梦到秋千,梦到她爸爸在后面推她,梦到橡树下的午后的风。
我站起来,从背包的最底层翻出了那部卫星电话。
黑色的,很厚,有一根短粗的天线。中国驻伊朗大使馆的张先生留给我的,说“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打这个号码”。我一直没用,不是忘了,是不想用。因为用了,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不行了。但现在不是“自己不行了”,是莎拉不行了。
我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中国驻伊朗大使馆领事保护。”
“你好,我叫林远。护照号E12345678。你们之前联系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林先生,你在哪里?”
“恰巴哈尔以北。一个村子。我不知道名字。我的朋友病了。高烧。需要医生。”
“你的朋友?是那个美国女人吗?”
“是。”
沉默。
“林先生,你知道我们无法为美国公民提供领事保护。”
“我知道。但她快死了。你们来救人。不是救美国公民。是救人。”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低声说话,也许是在商量,也许是在请示。
“林先生,你把位置发给我们。我们尽量安排。但你要明白,我们不一定能到。”
“好。”
电话挂了。我发了一条短信,把经纬度发了过去。经纬度是穆罕默德纸条上的那个——瓜特湾附近,渔村的大概位置。
然后我坐在床边,等着。
莎拉睁开眼睛。
“林远。”
“在。”
“你打了?”
“打了。”
“他们来吗?”
“来。”
“你骗人。”
“没骗人。这次真来。”
她看了我很久。瞳孔还是散的,但她似乎在努力把焦点对准我。
“林远。”
“什么?”
“如果他们来了,只带你走。你就走。”
“不走。”
“走。”
“不走。”
“你走。你回去。你妈妈在等你。”
“你妈妈也在等你。”
“我妈妈等我。但我不一定能回去。你能回去。”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她闭上了眼睛。不是生气的闭,是那种“我知道说不过你所以不说了”的闭。
下午,电话响了。
“林先生,我们到了恰巴哈尔。你在哪里?”
“我说了,恰巴哈尔以北的一个村子。”
“具体位置。我们找不到你说的那个村子。”
我拿着卫星电话,走出屋子。阳光很烈,晒得我眯起了眼睛。我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看着四周。山,海,棕榈树,土坯房,一条土路通向南方。
“你们在恰巴哈尔的哪里?”
“港口附近。”
“往北开。沿着海岸线。看到一个海湾,叫瓜特湾,就停下来。到了瓜特湾,往内陆走。有一条土路。沿着土路走,会看到一个村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有人在商量。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林先生,我们找到了一个医生。巴基斯坦人,在恰巴哈尔工作。他愿意去。但他不是我们的人。他只是帮忙。”
“他带药了吗?”
“带了。退烧药,抗生素,输液的东西。”
“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我站在榕树下,看着南边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远处有海鸥在飞,在海上盘旋。
下午四点,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出现在土路上。
不是皮卡,是越野车,丰田的,车身全是灰,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车停在大榕树下。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中国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另一个是巴基斯坦人,留着大胡子,背着一个医药箱。
中国人走过来,看了我一眼。
“林远?”
“是。”
“我姓周。使馆的。张先生让我来的。”
他看了看我肩上的AK-47,没有说什么。
“病人呢?”
“在屋里。”
周先生和巴基斯坦医生跟着我走进屋子。屋里很暗,周先生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在莎拉脸上。莎拉用手挡住光。
“关了,”我说。
他关了。巴基斯坦医生蹲在床边,摸了摸莎拉的额头,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她的呼吸。他打开医药箱,拿出温度计。莎拉夹了几分钟,医生看了看度数,皱了皱眉。
“四十度二,”他用英语说,发音很重,“脱水。肺部有感染。”
他从医药箱里拿出输液器、抗生素、退烧药。他动作很快,找到了莎拉的血管,扎针,胶带固定,挂上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流,透明的,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串珍珠。
“输完这两瓶,烧会退。但肺部的感染,需要时间。抗生素一天两次,连续五天。”他把药递给周先生,周先生递给我。
“多少钱?”我问。
巴基斯坦医生摆了摆手。“不要钱。”
他站起来,收拾好医药箱,走出了屋子。
周先生站在门口,看着医生上了车。越野车开走了,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
周先生转过身,看着我和莎拉。
“林远,你的朋友暂时没事了。但你跟她都很危险。我们希望你撤离。”
“撤到哪里?”
“德黑兰。然后从阿塞拜疆回国。”
“她呢?”
“她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那我不走。”
“林远,你是中国公民。我们有责任保护你。但她不是。我们不能带她。”
“我知道。但我不走。”
周先生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脾气,跟张先生说的一个样。”
“他说我什么?”
“他说,‘林远这个人,轴。你劝不了。’”
“他是对的。”
周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几盒药、几袋饼干、几瓶水、两件干净的T恤、一包口罩。
“这些给你。药品是那个巴基斯坦医生留下的。食物不多,你们省着吃。”
“谢谢。”
“还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巴基斯坦一个中资公司的联系人。在瓜达尔。如果你到了那边,遇到麻烦,打这个电话。他们会帮你。”
“谢谢。”
“不用谢。你自己选的。”
他转身要走。
“周先生。”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给我妈。告诉她,我还活着。我快回去了。”
“带什么话?”
“就说,‘妈,我回来了。不是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上了车。越野车发动了,调头,沿着土路往南开去。尘土在车后扬起,像一条黄色的尾巴,慢慢散开。
我站在大榕树下,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了。
回到屋里。莎拉的吊瓶还在滴,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流,透明的,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串珍珠。她的脸还是白的,但额头上的温度降了一些。
“林远。”
“在。”
“你刚才跟他说的什么?”
“跟谁?”
“中国使馆的那个人。”
“让他带话给我妈。”
“带的什么?”
“我说,‘妈,我回来了。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我。瞳孔还是有点散,但焦点在我脸上。
“不是一个人。还有谁?”
“还有你。”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不是烫的,是温的。
“林远。”
“什么?”
“到了中国,你妈会喜欢我吗?”
“会。”
“她不会说英语。我不会说中文。”
“她会数数。一二三四五。你也会。”
“一二三四五,”她用中文说。发音不准,像嘴里含着石头。
“够了。够买菜了。”
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吊瓶滴完了。我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胶带缠了一圈。莎拉又睡了。这次呼吸平稳了很多,不是拉风箱那种,是潮水那种——轻轻的,缓缓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还不太圆,但很亮。星星也出来了,一颗一颗,像碎钻石撒在黑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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