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退烧

巴基斯坦医生留下的抗生素起了作用。不是那种立竿见影的作用——第二天早上，莎拉的额头还是烫的，脸还是白的，嘴唇上的血痂还是黑的。但到了下午，温度降了一点。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八度五。到了晚上，又降了一点。三十八度。

“林远，”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饿了。”

饿了。这是好几天来她第一次说饿。之前都是我说“吃一点”，她说“吃不下”。我说“喝口水”，她喝两口，咳半天。我说“再吃一口”，她说“等会儿”。饿了。不一样。

我从桌上拿了一块馕。馕是两天前的，硬得像石头，掰的时候要用两只手。我用刀切成小块，用水泡软了，放在碗里，端到她面前。她撑着坐起来，靠着墙，接过碗。手在发抖，但能握住。

“好吃吗？”

“难吃。”

“难吃也得吃。”

“你像我爸爸。”

“你爸爸也让你吃难吃的东西？”

“我爸爸做饭也难吃。”

她吃了半碗。然后咳嗽了一阵，但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也没有血丝。她把碗递给我，又躺下了。

“再吃点。”

“等会儿。”

“等会儿凉了。”

“凉了也好吃。馕本来就是凉的。”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在窗户的木条缝隙里一闪一闪。海浪声还在，哗——哗——哗，像呼吸。

“林远。”

“嗯。”

“你说大使馆的人回去了，会不会跟人说我们的故事？”

“也许。”

“他们会怎么说？”

“说一个中国人，一个美国人，在伊朗打仗的时候，躲在海边的小屋子里。女的病了，男的去找药。大使馆来了，男的不走。”

“然后呢？”

“然后女的好了。然后他们走了。”

“走去哪里？”

“去巴基斯坦。然后去中国。然后去美国。”

“走了这么远，还在一起？”

“还在一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但比前几天白了，不是惨白，是那种病后恢复的白。

“林远，你说战争的尽头是什么？”

“停火。谈判。协议。”

“我是说，战争的尽头，那些人，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尽头是什么？”

“他们的尽头是活着的人记得他们。”

“记得多久？”

“记得一辈子。”

“一辈子以后呢？”

“一辈子以后，有别人记得一辈子。”

她没有再问。

我在床边坐了一夜。不是不想睡，是怕她半夜又烧起来。退烧药还有几片，抗生素还有两天的量。我算了算，如果省着吃，还能撑三四天。但如果再烧，这些药就不够了。

凌晨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手伸过来，碰到了我的腿。

“林远，你还不睡？”

“不困。”

“你骗人。你几天没睡了。”

“睡了。闭着眼坐着也算睡。”

“不算。”

“算。”

“不算。”

“算。”

她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然后她握住我的手，没有松开。

天亮的时候，穆罕默德来了。这次是从门进来的，不是翻窗户。他敲门，三下，停，两下。是暗号。我开了门，他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和一个油桶。

“怎么样？”他看了看莎拉。

“退烧了。”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莎拉的额头，然后手缩回来，在自己额头上贴了一下。

“退了。好事。”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馕、奶酪、几盒牛奶、一小袋椰枣。又拿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是黄色的液体。

“什么？”

“蜂蜜。山里的。对肺好。”

莎拉接过蜂蜜，拧开盖子，闻了闻。

“好香。”

“每天喝一勺。用温水冲。不要用热水。热水破坏营养。”

莎拉用勺子舀了一勺，直接放进嘴里，闭上眼睛，咽了。

“甜。”

“甜的好。病好了要养。养好了才能走。”

他把油桶放在墙角。

“摩托车汽油。够跑到瓜达尔。”

“穆罕默德，船主的事怎么样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看了看莎拉，又揣回去了。

“那个巴基斯坦船主，还是不敢。他怕革命卫队查他的船。但他介绍了另一个人。”

“什么人？”

“俾路支人。走私的。什么都运。药品、武器、人。他愿意带你们。”

“可靠吗？”

“可靠？在战争中，可靠是人说的。不是他是的。”

“还是上次的条件？”

“不一样。这次不要你们带货。但要加钱。一千五百美元。”

“我们没有那么多。”

“我知道。我帮你们凑了一些。礼萨的父亲寄来了钱。法蒂玛也拿了一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美元和里亚尔都有，放在桌上。

“这些够吗？”

“够。但这是你们的钱。我不能——”

“你没有让我们。是我们自己要的。朋友不是借。是给。”

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井水。

“穆罕默德，礼萨有消息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消息。他在扎黑丹的医院。腿受伤了。弹片。但不是太严重。能走路。”

“他还当兵吗？”

“不当了。退伍了。现在在医院养伤。他让我告诉你们，他家的无花果熟了。等你们回来吃。”

我看着窗外。阳光已经照进来了，在土墙上画了一个金色的方块。

“穆罕默德，船什么时候走？”

“后天。月圆之夜。还是瓜特湾。晚上十点，三盏红灯。”

“我们怎么去？”

“我送你们。天黑走，半夜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莎拉一眼。

“你身体能走吗？”

“能。”

“路上颠。要坐摩托车。要趴着。不能让人看到。”

“能。”

他点了点头，开门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了。莎拉靠在床上，手里拿着那瓶蜂蜜，拧开盖子，又闻了闻。

“林远。”

“嗯。”

“后天。走了。”

“后天。走了。”

“到了巴基斯坦，先做什么？”

“先休息。然后找中资公司的人。然后去卡拉奇。然后坐飞机。”

“你先回国。我回美国。”

“你先。你妈妈生病了。”

“你妈妈等了你三年。”

“她多等几天没事。”

“她多等几天会担心。”

“不会。她知道我没事。”

“你怎么知道她知道？”

“因为她是我妈。”

她没有再说话。她把蜂蜜盖子拧紧，放在桌上，然后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我在她旁边躺下来。床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的太阳。

“莎拉。”

“嗯。”

“到了中国，先去北京。看故宫。”

“好。”

“然后去邢台。看开元寺。”

“好。”

“然后吃驴肉火烧。”

“那是什么？”

“饼。里面夹驴肉。”

“驴肉？”

“好吃。”

“你骗人。”

“没骗人。真的好吃。”

“我吃。但不好吃你要负责。”

“负责。”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凉凉的，像一颗小小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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