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出发前夜

穆罕默德走后的那一天，莎拉睡了几乎整整一天。不是昏迷的那种睡，是身体在修复自己——抗生素在杀细菌，退烧药在调节体温，睡眠在把被消耗掉的力量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我坐在床边，守着。不是没事做，是只做几件必须做的事：给她倒水、泡馕、冲蜂蜜水。蜂蜜水是用温水冲的，一勺蜂蜜，半杯水，搅匀了递给她。她喝完，又把杯子递回来，继续睡。她的脸色在慢慢变好。嘴唇上的血痂掉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颧骨还是突出来的，但不再像刀削的那么尖锐了。

下午，她醒了一次，坐起来，看着窗外。木板封住了，但缝隙里透进来光，在墙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林远，我想出去看看。”

“外边有人。不能出去。”

“就一会儿。站在门口。”

“不行。”

“你站在我前面。挡着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是坚定的，不是病中的那种固执，是清醒的、有判断力的那种坚定。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开了一条缝。阳光涌进来，刺得她闭上了眼睛。她用手挡住额头，眯着眼，从门缝里往外看。门口是巷子，土墙，墙头有碎玻璃。巷子的尽头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浅蓝色的，没有云。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棕榈树叶干枯后的焦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海。”

“嗯。”

“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

“咸的。腥的。还有点甜。”

“甜？”

“海风里有水。水是甜的。”

“海水是咸的。”

“风里的水不是海水。是淡的。蒸发上来的。”

我看着她。这句话是我在从设拉子去克尔曼的路上说过的，那时候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头靠在我肩上，闻着海风，问我味道像什么。我说像眼泪。

她记得。

她退了回去。我关上门，插上门闩。她走回床边，坐下，开始穿鞋。登山鞋，鞋底已经磨平了，鞋带上全是沙，她系得很慢，但系得很紧。

“干什么？”

“收拾东西。明天要走。”

“明天晚上，不是明天早上。”

“晚上也要收拾。”

她从床底下拖出背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相机、镜头、U盘、充电器、护照、钱包、那瓶喝了一半的咳嗽药、那盒剩了几片的抗生素、半袋椰枣、一块馕。她检查了一遍，又一件一件放回去。U盘单独拿在手里，看了看，塞进背包的夹层，拉好拉链。

“林远，你的东西呢？”

“在箱子里。”

“检查一遍。”

我打开箱子，把东西倒出来。帐篷、睡袋、衣服、急救包、日记本、卫星电话、马卡罗夫手枪。手枪的保险关着，但子弹还在弹匣里。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枪拿起来，退出弹匣，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弹匣空了。我把空弹匣插回枪里，把枪用一块布包好，塞回箱子。这把枪从伊朗带出来，不能带到巴基斯坦。到了边境，就要处理掉。

“你留一颗子弹，”莎拉说。

“为什么？”

“万一到了瓜达尔，遇到人，需要开枪。”

“开枪干什么？”

“吓人。”

“空枪也能吓。响声是一样的。”

“那你把子弹退了吧。”

我把子弹也收进背包侧袋。子弹很小，铜黄色的，在手掌心躺着，像几颗小小的弹头形状的糖果。

晚上，穆罕默德又来了。他带了一只鸡。活的，脚用绳子绑着，翅膀用布裹着，放在一个纸箱里。鸡在纸箱里咕咕叫，声音不大，但很固执。

“杀了吃。补身体。她病了几天，需要营养。”

莎拉看着那只鸡，看了很久。

“穆罕默德，你会杀吗？”

“会。”

“你杀。我看不了。”

穆罕默德拎着鸡走到院子里。那只鸡好像知道自己的命运，拼命扑腾，翅膀扇起的灰尘扬了他一脸。他蹲在井边，动作很快，一刀，血放干净，烫水褪毛，开膛清理。前后不到一刻钟。

莎拉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没有说话。

鸡炖上了。穆罕默德从灶台上找到一口铁锅，把鸡剁成块，加水，加盐，加了几片干柠檬，放在炉子上慢慢炖。柴火是院子角落里堆着的干棕榈叶，火不大，但很稳。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

“林远，到了瓜达尔，下了船，有人接你们。”

“什么人？”

“巴基斯坦人。会说英语。你到了海滩，用卫星电话打这个号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两行数字——电话号码和经纬度。

“可靠吗？”

“可靠。他是我表哥。在瓜达尔开修车铺。跟我一样，修车的。”

“他怎么知道我们到了？”

“你先打电话。他开车到海边接。你们站在那里不要动。”

“瓜达尔安全吗？”

“巴基斯坦安全。城市安全。只要不去西北部，不去部落区。”

“我们哪里也不去。到了就找船。”

“不是找船。是找飞机。卡拉奇有飞机。飞中国，飞美国。”

鸡炖好了。穆罕默德把锅端到桌上，拿了三副碗筷。鸡肉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汤是金黄色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飘着干柠檬的酸香味。

莎拉吃了一碗鸡肉，喝了两碗汤。

“好吃，”她说。

“当然好吃。我炖的。”

“世界第一？”

“世界第一。”

她笑了。这是病倒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不是嘴角微微上扬，是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的那种。

吃完饭，穆罕默德收拾了碗筷，把锅端到灶台上。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们，好像在犹豫什么。

“林远，”他没回头。

“嗯。”

“明天晚上，我送你们去瓜特湾。到了那里，你们上船，我回来。”

“你一个人回来？”

“一个人。路我熟。”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把折叠刀，比之前在恰巴哈尔给的那把更大，刀柄是木头的，磨损得很光滑。

“带着。也许有用。”

“谢谢。”

“不用谢。你们睡吧。明天天黑前我来。”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出去了。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莎拉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林远，你说穆罕默德明天一个人回来，会不会遇到革命卫队？”

“不会。他路熟。”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要回来。礼萨在等他。法蒂玛在等他。他的修车铺在等他。”

她沉默了。我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黑了。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蟋蟀在叫，不是一只，是很多只，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张声音织成的网。

“林远。”

“嗯。”

“明天晚上，上船。走了。”

“走了。”

“到了瓜达尔，你先打电话。先给你妈打。告诉她你平安。”

“然后给你爸打。”

“我爸？”

“嗯。你爸在等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好久没给他打电话了。上次打，还是从恰巴哈尔打的。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我说，爸，我没事。他说，你怎么咳嗽了。我说，感冒。他说，你从小感冒就咳嗽。吃药了没有。我说，吃了。”

“他信了？”

“他信了。他只能信。”

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凉凉的。

“林远。”

“嗯。”

“明天走了，以后的路你还骑车吗？”

“骑。”

“骑到哪里？”

“骑到骑不动。”

“骑不动了呢？”

“找个人家，住下来。”

“和谁？”

她没有看我。我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的侧面上，把她的颧骨和鼻梁照得很清楚。

“和你。”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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