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莎拉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木板封住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光，很暗，像黄昏。她侧过身，看着我。我已经醒了，但没有动。

“早，”她说。

“早。”

“你什么时候醒的？”

“一会儿。”

“怎么不叫我？”

“你病刚好。多睡。”

“病好了。不烧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我的。

“不烧了。”

“嗯。”

“今天走。”

“今天走。”

她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穿上鞋，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水是昨晚打的，凉了，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

“林远，今天白天做什么？”

“收拾东西。等穆罕默德。天黑出发。”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的日记本。给我看看。”

“你看不懂。中文的。”

“你念给我听。”

我愣了一下。

“念？”

“念。我想听。”

她从桌上拿起日记本，翻到第一页，递给我。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破了，绑带是黑色的，松了，她重新系了一下。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写的是入境伊朗那天的日期和地点。字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了。

“从这里念？”

“从头念。”

“很长。”

“今天白天很长。”

“念不完。”

“念到穆罕默德来。”

我翻了翻日记本。从头念到第76章，要念几十页。但从头开始——从邢台开始。

“‘第1096天。明天进伊朗。古丝绸之路的心脏，波斯文明的腹地。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些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敬畏。也许是害怕。但骑行了三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害怕和前进可以同时存在。’”

莎拉靠在墙上，抱着膝盖，听着。

“‘在路边的一家小馆子吃到了伊朗的烤肉串。老板是个光头大汉，手臂上有纹身。他说伊朗的烤肉串世界第一。我说中国的也是。他说没吃过中国的。我说你来中国我请你。’”

她笑了一下。

“‘礼萨。扎黑丹的英语老师。他请我住在他家。他家的碗是邢窑的，晚唐的，一千二百年了。从邢台到扎黑丹，走了一年。我从邢台骑到扎黑丹，用了三年。我比骆驼慢。’”

“‘礼萨的母亲给我做塔迪格。伊朗的锅巴，金黄色的，脆的。她说吃，客人。她不会说英语，只会说这一个词。客人。够了。’”

“‘在巴姆古堡的瞭望塔上，看着两千年的土坯墙。我在想什么能永恒。土坯不能。岩石不能。星星也不能。’”

“‘在三十三孔桥下，遇到了五个少年。他们在弹琴唱歌。穆罕默德说，革命卫队不允许的事，不一定是错的。他说，音乐没有国界。’”

我合上日记本。

“累了？”

“不累。但嗓子干了。”

莎拉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喝了两口，继续翻。

“‘德黑兰的大巴扎。商人在低声议论战争。货币贬值，物价上涨，霍尔木兹海峡。一个做进口生意的商人说，他在做准备——把钱转出去，把家人送走。’”

“‘里海边。决定回南方。不是因为我不怕战争。是因为我怕没有看完伊朗就离开。邢台有三千五百年历史。伊朗有更长的历史。一个从三千五百年城市来的人，不应该害怕面对另一个三千年。’”

“‘阿瓦士。凌晨四点四十七分。战争来了。天空是橙红色的。浓烟像柱子一样升起来。一个男人给我看他的房子的照片。房子塌了。玫瑰被碎石埋了。他哭了。’”

“‘在荒漠上看到了一个橙色的降落伞。一个美国飞行员。他腿断了。我给他做了夹板。’”

“‘莎拉。在设拉子的旅馆大厅里。她站在墙角，手里拿着一瓶水。她说你也是游客？我说对。她说你从哪里来？我说中国。‘’”

“‘在火山湖旁边的火神庙，她说美国人不是政府。美国人是人。’”

莎拉听到自己的名字，坐直了一些。

“‘在废弃加油站，她说好人不是爱。但好人可以变成爱。’”

“‘在去恰巴哈尔的路上，她在摩托车上睡着了。她的手环着我的腰，头靠在我肩上。风吹过来，她的头发打到我的头盔上，啪啪地响。’”

“‘在棕榈树下，她吻了我。很短，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莎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银戒指还在，松垮垮地挂在无名指上。

“‘在渔村的小屋里，她发着烧说，林远，不要出去。我没听她的。我出去了。找了药回来。她说你坐下了吗？我说坐了一会儿。她说一会儿够了。’”

我合上日记本。

“念完了？”

“念到穆罕默德来。”

“他还没来。”

“快来了。”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下午，穆罕默德来了。他带了一个背包，鼓鼓囊囊的，塞着几件衣服和食物。他把背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馕、奶酪、椰枣、两瓶水、一盒饼干、一小包茶叶、一条毯子。

“船上的。晚上冷。盖着。”

“谢谢。”

“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枪呢？”

“在箱子里。子弹退出来了。”

“到了边境，把枪扔了。不要带进巴基斯坦。巴基斯坦查得严。”

“好。”

穆罕默德走到窗边，拉开一条木板，看着外面的天空。天还亮着，太阳在西边，把棕榈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天黑还有两个小时。你们再休息一下。我来的时候，路上没人。但出发的时候要小心。村子东边有巡逻队。我们要绕路。”

“多远？”

“到瓜特湾，三十公里。绕路，多走十公里。天黑走，半夜到。”

莎拉从床上起来，走到穆罕默德旁边，看着他。

“穆罕默德，你送了我们，怎么回来？”

“骑摩托车回来。路我熟。晚上没人的时候骑，天亮前到家。”

“你一个人？”

“一个人。习惯了。”

她没有再问。

她把背包背好，把U盘从夹层里拿出来，看了又看，塞回去。我把箱子绑上摩托车，AK-47用雨布裹着，马卡罗夫手枪用布包着，塞在箱子最底层。卫星电话揣在口袋里。

天黑了。不是慢慢黑的，是突然黑的。太阳一落山，光线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样。巷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穆罕默德手里的煤油灯，火光在风中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走。”

我们走出屋子。穆罕默德走在最前面，我走在中间，莎拉走在最后面。巷子很窄，墙很高，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撞击，像很多人在走。煤油灯的光照在地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个黑色的巨人。

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老人还在。他们看着我们，没有说话。那个给咳嗽药的老人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穆罕默德发动了摩托车。我坐上去，莎拉坐我后面。她双手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

“走。”

摩托车驶出土路，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几乎没有路的坡。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响，像一只在吼叫的野兽。

莎拉的头靠在我肩上。

“林远。”

“嗯。”

“你的日记本，带了吗？”

“带了。”

“到了巴基斯坦，给我抄一份。英文的。”

“好。”

我拧大油门，摩托车在黑暗中飞驰。月亮还没升起，星星很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路很颠，但莎拉抱得很紧，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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