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瓜特湾的灯火

路越走越窄，窄到不像路。

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沙子路，沙子路变成了两道车辙印，在月光下像两条浅灰色的蛇，蜿蜒着伸向黑暗深处。穆罕默德骑在前面，车灯的光柱在荒漠上切出一条弧线，照出骆驼刺和碎石，照出干涸的河床和塌陷的土坎。摩托车颠得厉害，莎拉抱紧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没有说话。

我回头看了一下。穆罕默德的煤油灯挂在车把上，在风中一明一暗。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月亮升起来了。不圆，但很亮，银白色的，照在荒漠上，把沙子和石头照得像结了霜。远处的山是黑色的，和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灯光。只有我们三辆摩托车，和车灯在黑暗中划出的那几道光。

穆罕默德在一处高坡上停下来。他熄了火，下了车，走到路边，蹲下来，看着前方。我也停下来，熄了火。莎拉从我背上抬起头。

“到了？”

“没有。看看路。”

穆罕默德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仔细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来。

“前面有路。但沙子厚。车轮会陷。你骑的时候不要停。停了就走不动了。”

“好。”

他用手指着东南方向。那里有一片比周围更深的黑暗，像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边就是瓜特湾。海边。下了这个坡，一直往南。不要拐弯。”

“你呢？”

“我送你们到海边。船不来，我不走。”

我们重新骑上车。下坡的路是沙子铺的，又软又厚，轮胎陷进去，车尾甩来甩去，像一条在沙里挣扎的鱼。我拧大油门，把转速拉到六千，车身抖着往前冲。莎拉抱得更紧了。

坡底是一片开阔地。沙子少了，碎石多了，路面硬了不少。远处传来海浪声，哗——哗——哗，比在渔村听到的更响，更近。空气里的咸腥味更浓了，风也更大，吹得我的袖子鼓起来，像两面旗帜。

穆罕默德在一个沙丘后面停下来，熄了车灯。月光下，他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很亮。

“到了。车停这里。走路过去。”

“多远？”

“五百米。”

我们下了车。我把AK-47从雨布里抽出来，放在车架上，用雨布盖好。马卡罗夫手枪还塞在背包里。穆罕默德走过来，把那两把枪从背包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到了海滩，把枪埋了。不要带过境。巴基斯坦边防军会查。”

“好。”

我们步行穿过沙丘。沙很软，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莎拉的登山鞋里灌满了沙，她停下来倒了一次，又灌满了，就不再倒了。海风越来越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像一面在风中挣扎的旗帜。

沙丘的尽头是海滩。

不是那种旅游广告上的白色沙滩，是一片灰黑色的、布满碎石和贝壳的荒凉海岸。海浪拍打着岸边，水花溅起一人多高，在月光下像破碎的玻璃。海面上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暗，和偶尔闪一下的波光。

穆罕默德站在海滩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红光手电筒。很小，可以握在掌心。他打开开关，一道红色的光束射向海面，三下，停，三下，停。

“这是在给船发信号？”

“是。船主约定，红灯三短三长。看到就靠岸。”

海面上没有回应。

我们站在海滩上，等着。海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莎拉靠在我身上，把脸埋在我胸口，手伸进我的衣兜里。我攥着卫衣口袋里的那颗子弹，铜壳被体温捂热了。

“林远，船会来吗？”她的声音很小，被海浪声盖住了大半。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穆罕默德在。”

穆罕默德又发了一次信号。三下，停，三下。

海面上出现了一盏灯。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很低，贴着海面，像一颗落进水里的星星。灯在晃动，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越来越近。

是一艘船。木头的，不大，没有驾驶室，只有一个棚子，用蓝色塑料布搭的。船头站着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船尾还有一个人，在摇橹。

穆罕默德的红光手电筒对着那盏白灯，闪了三下。船上的人也闪了三下。

“是他们。”穆罕默德说。

船靠岸了。船头的人跳下来，蹚着水走到海滩上。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深色衣服，头上裹着一条格子头巾。他看着穆罕默德，用波斯语说了几句。穆罕默德指了指我和莎拉。

那人看着我，用英语说：“中国人？”

“是。”

“美国人？”

他看着莎拉。

“是。”

“钱呢？”

穆罕默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那人。那人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把钱塞进怀里。

“上船。”

莎拉先上。她的手撑着船舷，船晃了一下，她的脚踩进水里，水没过脚踝，她咬住嘴唇，没出声。我跟着上船，背包在肩上，箱子抱在怀里。船又晃了一下。

穆罕默德站在海滩上，手里拿着煤油灯。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每条皱纹里都灌满了银色的光。

“林远。”

“什么？”

“到了瓜达尔，打电话给礼萨。告诉他，我还活着。”

“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沙丘走去。煤油灯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和月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月亮。

船离岸了。摇橹的人站在船尾，一下一下地划，水声不大，但很沉。莎拉坐在我旁边，手握着我的手。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

海风大了，吹得蓝色塑料布啪啪响。船头那人用绳子把塑料布绑紧，声音小了一些。

“林远。”

“嗯。”

“穆罕默德一个人走回去。”

“他路熟。”

“路熟也不安全。”

“他安全。他还要回去。礼萨在等他。”

船往南走。月亮在船尾，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伊朗的海岸线在身后，黑色的，起伏的，像一头趴在海面上的巨兽。

莎拉没有回头看。她看着前方。前方也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到。

“林远，你说巴基斯坦那边，会有人来接我们吗？”

“会。”

“什么人？”

“穆罕默德的表哥。修车的。”

“可靠吗？”

“穆罕默德说可靠。他可靠。他表哥也可靠。”

“你又信了。”

“信了。”

“不怕信错？”

“怕。但信了，才能走。”

船身晃了一下。莎拉靠在我身上，把头搁在我的颈窝里。

“林远。”

“嗯。”

“你的日记本。给我抄一份。英文的。”

“好。”

“你教我写中文。”

“好。”

“第一个字写什么？”

“写‘路’。”

“路。”

“路。”

她用中文说了一声。发音不准，像“鲁”。

“够了。够用了。走到哪里都能用。”

海浪声小了。船在黑暗中继续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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