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的零件在桌上摆了一排。
AK-47的枪机、枪管、枪托、护木、弹匣、复进簧。马卡罗夫手枪的套筒、枪身、击锤、弹匣。铁质的，木质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莎拉拿起一个零件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一个，看了看，又放下。她拿起那颗退下来的子弹，铜黄色的，弹头尖尖的，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在桌上。
“林远，你以前拆过枪吗？”
“没有。”
“第一次？”
“第一次。”
“怎么会的？”
“看。看多了就会了。”
“在哪里看的？”
“在路上。在伊朗。民兵修枪的时候，在旁边看。看多了就知道怎么拆了。”
“修呢？”
“不会。只拆不修。”
阿卜杜拉从楼下拿来了几个塑料袋，黑的，厚实的。他把AK-47的零件分装成三袋，手枪的零件分装成两袋。
“分开扔。不要在一个地方扔。这个镇子有三个垃圾堆。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北边一个。每个扔一袋。”
“好。”
“不要一起拿出去。一次拿一袋。隔一个小时再拿下一袋。”
“好。”
他把塑料袋放在门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街道。
“你们运气好。昨天巴基斯坦边防军在边境抓了几个走私的。不是你们这条线。是北边。奎达那边。但风声紧了，所有口岸都查。”
“我们这条线安全吗？”
“安全。船是穆罕默德找的。人是我表哥介绍的。这条线走了三年，没出过事。”
“三年。运什么的？”
“药品。从巴基斯坦运伊朗。伊朗缺药。制裁。战争。什么都缺。”
“你呢？你运什么？”
“我修车。不运货。”
他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修车的人，不问货。有车来，就修。修完，收钱。钱够活，就够了。”
阿卜杜拉出去了。门关上了。我从门边拿了一袋枪零件，下楼。
街上人不多，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晒在土墙上，白花花的。我沿着街往东走，手里提着塑料袋。袋子很沉，枪管在袋子里晃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了一个垃圾堆。铁皮桶，几个，歪歪斜斜地立在地上，桶里塞满了垃圾，周围散落着空瓶子、塑料袋、烂菜叶。苍蝇在飞。我把袋子塞进一个铁皮桶的底部，用烂菜叶盖住，转身往回走。
回到修车铺，阿卜杜拉在楼下修车，趴在一辆皮卡的引擎盖里，满脸机油。
“扔了？”
“扔了。”
“过一个小时再扔下一袋。”
我上了楼。莎拉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举得很高，在找信号。
“有信号吗？”
“一格。能打电话。”
“打吗？”
“打。先给家里打。”
她把手机递给我。“你先打。你妈妈在等。”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拨号界面，巴基斯坦的信号，国际漫游。我拨了母亲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
“远儿？”她的声音是哑的，像刚睡醒，但我知道她不是刚睡醒。她在等。
“在巴基斯坦了。”
“巴基斯坦？不是伊朗吗？”
“从伊朗过来了。坐船。”
“船？什么船？”
“渔船。安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你受伤了吗？”
“没有。膝盖破了点皮，快好了。”
“那个美国姑娘呢？”
“在旁边。她病了几天。现在好了。”
“让她听电话。”
莎拉接过手机，表情有些茫然。她用中文说了一句“你好”，发音不准，像“妮好”。然后她听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她的眼眶红了。
“Thank you, a-yi,”她说。阿姨。
她挂了电话，握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我。
“你妈妈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听电话。然后说，‘谢谢。谢谢你照顾我儿子。’”
“她哭了？”
“没有。她没哭。她忍住了。”
一个小时后，我又下楼，拿了一袋零件往西走。西边的垃圾堆在清真寺后面，几个破筐子，堆着树枝和碎砖头。我把袋子塞进筐子底部，用树枝盖住。
第三袋，往北走。北边的垃圾堆在一片空地上，旁边是干涸的排水沟。把袋子扔进沟里，用碎石盖上。
回到修车铺，阿卜杜拉在洗手上油。他看了我一眼。
“扔完了？”
“扔完了。”
“手枪的呢？”
“下午扔。”
他点了点头，用毛巾擦了手，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张纸。
“这是去卡拉奇的汽车。明天早上六点，从镇上的车站发车。一天一班。你们坐那个。”
“到卡拉奇多久？”
“八个小时。下午到。”
“到了卡拉奇怎么办？”
“有人接你们。中国人。中资公司的。姓王。他会安排你们住下，然后买机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里是几张美元和一张名片。
“这是路费。不多。够到卡拉奇。到了卡拉奇，王先生会帮你们。”
“阿卜杜拉，我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收？你收了穆罕默德的。不能收我的？穆罕默德是你朋友。我不是你朋友？”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像刀刻的。
“你是朋友。”
“朋友的钱，不是钱。是路。路在那里，钱就在那里。”
莎拉从楼上下来，背着背包，手里拿着那几袋手枪零件。
“我去扔。”
“我跟你去。”
“不用。你休息。我认得路。”
她提着塑料袋，走出修车铺。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是棕色的，带着金色的光。
她走了。我和阿卜杜拉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身体没事吧？”
“没事。病好了。”
“病好了就好。病好了才能走远路。”
阿卜杜拉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壶茶，倒了两杯。茶很烫，很甜。
“林远，到了卡拉奇，到了中国，你们还回来吗？”
“回来。伊朗。巴基斯坦。都要回来。”
“回来做什么？”
“看朋友。礼萨。穆罕默德。法蒂玛。你。修车铺。无花果树。”
“无花果树是法蒂玛的。不是我的。”
“你的也是。你的修车铺。轮胎。扳手。机油。”
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不好意思的笑。
莎拉回来了。
“扔了？”
“扔了。东边、西边、北边。各一袋。”
“手洗了吗？”
“洗了。在清真寺洗的。水池的水。”
她伸出手，手心手背都给我看。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油泥，但手是干净的。
“走吧。上去。收拾东西。明天走。”
“明天走。”
我们上了楼。莎拉把背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相机、镜头、U盘、充电器、护照、钱包、那瓶咳嗽药、退烧药、抗生素、半袋椰枣、一块馕。她检查了两遍。U盘单独拿在手里，看了看，塞进夹层。拉上拉链。
“林远，你的东西呢？”
“在箱子里。”
“检查一遍。”
我打开箱子，倒出东西。帐篷、睡袋、衣服、急救包、日记本、卫星电话。卫星电话的电池还有一半，屏幕亮着，显示着信号强度——一格。
“卫星电话充电器呢？”
“在侧袋里。中国用的插头。巴基斯坦也能用。”
“到了巴基斯坦，还用这个电话？”
“到了卡拉奇，用手机。买巴基斯坦的卡。”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箱子，拉好拉链，把箱子立在墙角。
“林远，你累了吗？”
“不累。你呢？”
“累。但不想睡。”
“为什么不想睡？”
“怕睡了。醒了。明天就走了。走了就见不到阿卜杜拉了。见不到穆罕默德了。见不到礼萨了。见不到礼萨的爸爸了。见不到法蒂玛了。见不到无花果树了。”
“见得到。我们会回来。”
“什么时候？”
“战争结束了。就来。”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街，街对面是杂货店，杂货店门口有几个孩子在买汽水。玻璃瓶的，橙色的，冰块在瓶子里哗哗响。
“林远，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但快了。总会结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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