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瓜达尔的海滩

船在海上走了大约三个小时。也许是四个，也许更久。在黑暗中，在发动机的突突声里，时间像被揉皱的纸，摊不平，也数不清。莎拉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潮水。我睁着眼，看着前方的黑暗。

天快亮的时候，船速慢了下来。船头那人熄了煤油灯，用手电筒往岸边照了照。光柱扫过一片沙滩，几棵棕榈树，一堆黑色的礁石。

“到了。”

船靠岸了。不是码头，是沙滩。船头那人跳下水，水没过膝盖，他把绳子系在一块礁石上。摇橹的人也跳下去，帮着稳住船身。

“下船。”

我先跳下去。水很凉，没过我的小腿，沙子在脚底下流动。莎拉从船上探出身，我把她接下来，水溅到她的裤腿上，她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我们把背包和箱子从船上搬下来，放在沙滩上。船头那人看了看四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穆罕默德——不，不是穆罕默德，是林远。是写给我的。

“这是地址。从这里往北，走二十分钟，有个村子。找阿卜杜拉。修车的。他会接你们。”

我接过纸条，塞进口袋。

“谢谢。”

他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船上，和摇橹的人一起把船推离沙滩。船调了头，往南边开去。白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上。

天亮了。东边的天际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浅金色。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到了。棕榈树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远处的山也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灰褐色的，光秃秃的。

“走。”

我把箱子扛在肩上，莎拉背着背包，我们沿着沙滩往北走。沙很软，箱子很重，走几步就要换肩。莎拉的登山鞋里又灌满了沙，她倒了一次，就不再倒了。

二十分钟后，我们看到了房子。几栋低矮的土坯房，一堵石头墙，墙头有碎玻璃。村子很小，和伊朗那边的渔村差不多。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停着一辆皮卡，白色的，车身全是灰。一个男人坐在皮卡的驾驶室里，头靠着座椅，在打瞌睡。

我敲了敲车窗。他醒了，揉着眼睛，摇下车窗。

“林远？”他用英语说。发音很重，但能听懂。

“是。”

“阿卜杜拉。穆罕默德的表哥。”

他下了车，打量了我们一下，看了莎拉一眼，看了我肩上的箱子一眼。

“上车。先回家。休息。然后办手续。”

皮卡发动了。阿卜杜拉开得不快，但很稳。土路颠簸，莎拉靠在我身上，闭着眼睛。她累了，病刚好又折腾了一夜，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开到镇子上，天已经大亮了。街道两边的店铺有的开了门，有的还关着。几个老人在扫门前的土，一个妇女在买菜，几个孩子在踢足球。空气里有馕的香气和柴油的味道。

阿卜杜拉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楼是水泥的，灰色，没有粉刷。门口堆着轮胎和工具箱。一块手写的招牌钉在墙上，波斯文和英文都有——“阿卜杜拉修车”。

“到了。下来。”

他带我们上了二楼。楼梯很窄，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生了锈。二楼有一间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很大，窗帘是旧的，褪了色。

“你们住这里。不要出去。我下面有生意，不能陪你们。中午送饭来。”

门关上了。

莎拉坐在床上，脱下鞋子，把腿缩到床上，抱着膝盖。

“林远，你的腿。”

“没事。”

“让我看。”

我卷起裤腿。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的红肿消了大半，没有脓了。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

“快好了。”

“嗯。快好了。”

她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街，对面是杂货店，门口摆着几筐水果和蔬菜。一个女人在挑西红柿，一个一个地捏。

“林远，到了巴基斯坦，会不会还有检查站？”

“不知道。”

“会不会还有人查护照？”

“也许。”

“你护照上有伊朗签证。我护照上有美国。”

“我们是游客。不是间谍。”

“他们不管。他们看护照上的字。看到美国，就不一样了。”

“在巴基斯坦，美国不是敌人。”

“在巴基斯坦，美国不是朋友。”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红色U盘，握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林远，你说这个U盘里的片子，会有人看吗？”

“会。”

“谁会看？”

“很多人。想看到战争真相的人。”

“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躺在床上的时候，有人给你泡馕，有人给你冲蜂蜜水。有人几个小时不睡，看你退烧没有。有人拿枪去抢劫，但不是为自己抢。有人走私，但不是为自己走私。有人欠朋友的钱，朋友说不用还。”

她看着U盘，没有说话。她把U盘塞回背包夹层，拉好拉链。

“林远，你的枪呢？”

“在箱子里。”

“拿出来。处理掉。”

我打开箱子，从最底层拿出AK-47和马卡罗夫手枪。AK-47的枪管上还有沙土，手枪的弹匣还是空的。我看了看窗外，街上有人，不能扔出去。

“阿卜杜拉有工具。可以拆成零件，分开扔。”

“拆了也还是枪。”

“拆了就是铁。”

我拿起AK-47，退出枪机，卸下枪托，拆开护木。零件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

阿卜杜拉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了。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馕、奶酪、一碟蜂蜜和两杯茶。他看了看桌上的零件，没有说话。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把茶杯端下来。

“拆了。分三次扔。不要一次扔。一次扔，有人看到。”

“好。”

“下午我帮你们去卡拉奇的车。先到卡拉奇，再到伊斯兰堡。从伊斯兰堡飞。”

“飞哪里？”

“中国。美国。你们自己定。”

他走了。门关上了。

莎拉拿起一个枪管零件，看了看，放在桌上。

“林远，你到了中国，还要骑车吗？”

“骑。”

“骑到哪里？”

“骑到你家。”

“你不认识路。”

“问路。”

“你不会说英语。”

“会说一点。”

“一点不够。”

“够了。够问你家在哪里。”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在晨光中是浅棕色的，瞳孔很深。

“林远。”

“什么？”

“到了中国，你教我中文。等我会说中文了，你带我去邢台。看你的城市。三千五百年的城。”

“好。”

“然后你带我去吃驴肉火烧。”

“好。”

“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骑车带我去你家门口。你妈妈在巷口等我们。”

她低下头，继续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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