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清风楼·旧时光

饭桌上，母亲端上了另一盘菜，青椒肉丝，青椒切得很细，肉丝用淀粉抓过，嫩滑嫩滑的。她把盘子放下，在我对面坐下来。

“吃。青椒也是早上买的。新鲜的。”

“吃了。”

“多吃。瘦成这样。”

我吃了很多。一碗米饭，半盘西红柿炒鸡蛋，半盘青椒肉丝，几块驴肉，一碗紫菜蛋花汤。母亲吃得很少，一直看着我吃，筷子夹起一根青椒，慢慢嚼，嚼很久。

“妈，你也吃。”

“吃了。你吃你的。”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墙上的照片上。照片是出发前拍的，我站在摩托车旁边，母亲站在我旁边。我们都没笑，但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太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影子合成一个。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

“远儿。”

“嗯。”

“你教我说几句英语。”

“什么英语？”

“见了那个姑娘，不能光站着。要说点什么。”

“你想说什么？”

“你好。你来了。你吃饭了吗。”

我教了她。每个词念了好几遍。

“Hello. Ha-lou.”

“Ha-lou。”

“Welcome. Wai-ca-mu.”

“Wai-ca-mu。”

“Have you eaten？Hai-fu-you-yi-ten。”

她念得很慢。“Hai-fu-you……这个长。”

“妈，你就说‘吃了没’也行。她学中文了，能听懂。”

“她学中文了？”

“学了。在伊朗学的。在巴基斯坦也学了。”

“学了多少？”

“几个字。路。你。好。够用了。”

她突然笑了。

“怎么了？”

“想到那个姑娘，站在这儿，跟我说‘吃了没’。外国人，说‘吃了没’。有意思。”

下午，我骑着母亲的电动车出去转了一圈。邢台变了，很多地方不认识了。以前上小学的那条街拓宽了，树砍了，楼拆了，变成一排商铺，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卖奶茶的。奶茶店门口贴着明星的海报，海报被太阳晒褪了色，明星的脸黄黄的。

以前的工厂也搬走了，留下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被围挡拦着，等开发商来。围挡上写着广告，“繁华将至，敬请期待”。野草从围挡底下钻出来，在风里摇。

但有些地方没变。清风楼还在，还是那个样子——灰砖，红柱，飞檐翘角，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楼下的广场上，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棋子在石桌上啪啪响。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在高高的天上，很小很小，像一只蝴蝶。有几个妇女在跳广场舞，音乐是《最炫民族风》，喇叭有点劈了，但节奏还在。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站在广场上，看着清风楼。

小时候，爷爷带我来过。

“远儿，你看这楼，几百年的老东西了。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看过。”

“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看这个楼？”

“看这个楼。楼没变。人换了。”

清风楼还在。爷爷不在了。

我站了一会儿，想着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只记得他的手很糙，握着我手的时候，掌心有一块硬硬的茧子，是干活磨出来的。

骑着电动车走了。风把槐花吹落在地上，白的，黄的，铺了一路。车轮碾过去，没有声音。

晚上，母亲做了面条。西红柿鸡蛋面，手擀的，面很筋道，汤很酸。她放了很多西红柿，把汤熬得红红的，上面漂着金黄色的蛋花。葱花撒在面上，绿的，白的，香的。

我吃了一碗，又加了一碗。面很烫，吃得满头汗，额头的汗滴进碗里，混着面汤咽下去。

“妈。”

“嗯。”

“明天我去北京。”

“不是说过两天吗？签证还没下来。”

“我想她了。”

母亲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停在碗沿上，架着，没动。

“想她了就去吧。见了她，带她回来。”

“好。”

“她住哪里？”

“旅馆。东四。胡同里。”

“胡同里冷不冷？”

“夏天。不冷。热。”

“热就开空调。别省电。”

“知道了。”

“她爱吃什么？除了驴肉火烧。”

“饺子。炸酱面。”

“炸酱面？外国人吃得惯炸酱面？”

“吃得惯。她吃了两碗。”

“那回来我做炸酱面。我炸酱好。”

“你那炸酱太咸。”

“咸了下饭。”

吃完了饭。母亲收拾了碗筷，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她站在水池前面，弯着腰，手上的泡沫从指缝间流下来，水流哗哗的。

“妈。”

“嗯。”

“我走了三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不闷？”

“闷了就看看电视。看看新闻。看到伊朗的新闻，就多看几眼。想着你可能在那条街上。”

“我不在街上。在荒漠里。在村子里。在摩托车上。”

“那也在伊朗。电视上说伊朗，我就看。”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手。

“远儿。”

“嗯。”

“那个姑娘，对你好吗？”

“好。”

“她病的时候，你照顾她了？”

“照顾了。”

“她照顾你了吗？”

“照顾了。膝盖破的时候，她给我换药。”

“那就够了。”

吃完了饭。母亲切了一盘西瓜，皮很薄，瓜瓤鲜红，籽黑亮亮的。我坐在沙发上吃西瓜，汁水滴在手上，黏黏的。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把墙面照成暖色。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声音不大，闷闷的，在夜空中绽开一瞬，然后暗下去。

“妈。”

“嗯。”

“明天我去北京。接了她就回来。”

“好。”

“你在巷口等我？”

“在巷口等你。”

“别站太久。太阳晒。”

“不晒。槐树叶子厚，遮着。”

她把西瓜皮收走，拿了一块抹布，擦了茶几上的水渍。擦得很仔细，连茶几下常年不注意的角落也擦了一遍。她的手指在茶几边缘上摸了一下，看有没有灰。

“远儿。”

“嗯。”

“你教我的那句英语，再说一遍。”

“哪句？”

“你好。你来了。你吃饭了吗。”

“Hello。Welcome。Have you eaten。”

她念了一遍。不太准。Hello念成了“哈喽”，Welcome念成了“外卡姆”，Have you eaten念成了“哈夫有伊藤”。我笑了，她也笑了。

“算了。我见了她就笑笑。笑不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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